第331章 染色

    一来,染色是门专门的技艺。
    如靛蓝、硃砂、石绿这类正色顏料,寻常庄户人家莫说购置,便是亲眼得见也属难得。
    究其原因,还是因此等上好布匹,若要发卖,多经绸缎庄、布帛行这类店铺。
    府城大县之中,那些字號鋥亮、伙计周到的“瑞锦祥”、“云丰號”之流,便是专营此道。
    其店堂內綾罗绸缎与各色细布陈设井然,背后往往自有染坊或稳定的上等货源,向来讲究“料子正、色泽足、工艺精”。
    往来主顾亦多是殷实人家、成衣匠铺乃至官署採办。
    次一等的,这些店铺不收的。则是市集上零剪零卖的布摊,或兼售针线杂物的货栈,其中布料品质驳杂,不算正经顏色。
    这些价廉实用,才多为寻常百姓所取。
    宋家去过那等店铺,李翠翠给小儿子购置布匹要去,也是见过的。
    不过经手还是头一回,自家的顏色也与那铺子里的瞧著有几分不同。
    瞧著这般好顏色,难免不激动。
    此外,宋溪如今所染的这一批次靛蓝布匹,若是成布妥帖,按这般算得扎实的质地。
    日后想要售得善价,立起名声,也须向前一类店铺中寻个妥帖的门径。
    二来,这染色的技艺即便略知皮毛,亦难成事。
    要知其非是易事,需得深諳其中三昧,於调色之浓淡、下缸之火候、起缸之手法,皆须拿捏精准,分毫差不得。
    凡此种种,皆是染坊匠人安身立命的秘技,岂肯轻泄於人?
    再者,庄户人家终岁劳作于田亩之间,但求温饱、完纳官粮已属不易,又何来余裕心力,琢磨这等“锦上添花”的精细活计?
    自然,附近难寻这般手艺。
    宋溪能通晓此道,也是益於不同寻常的读书人的身份。
    他的际遇確比许多同等出身的学子更为顺遂,堪称一步登天。
    西安与姑苏,两地风气迥异。
    这一点,从他先后问学的西安府学与姑苏白鹿书院两处藏书,便可窥见端倪。
    书院藏书楼中,不仅经史子集浩如烟海,更收有《天工开物》《齐民要术》一类“杂书”,其中农桑、纺织、酿造乃至染色之法,皆图文並茂,记述详明。
    此类典籍,在府学或西安本地书院中却属罕有。
    纵使有藏,內容之周全、记述之细致,亦远不及此。
    姑苏终究是官宦辐輳之地,消息灵通,於朝廷动嚮往往得风气之先。
    书院教諭亦秉持开明之见,崇尚“格物致知”,认为学子多涉猎些民生技艺绝非坏事。
    而能在此等环境中进学的子弟,家中多半早已不专恃田產,颇有些资財。
    加之姑苏商业繁盛、土地膏腴,染色一行,久已被数家大坊垄断,格局稳固。
    其独门技艺,歷经数代积累改良,便有零星流布於外,亦难撼动根本,故而书中才能偶有载录,也算详尽。
    似宋溪家中这般境况,实属特殊。这才有此机会。
    宋溪先以身示范,亲手浸染,晾晒了数匹布,待兄长宋柱窥得其中关窍,方將这须反覆操作的力气活计交付於他。
    兄弟三人轮替动手,不多时,院中备好的布匹便尽数浸入靛缸,復被长竿一一挑起,悬於架下晾晒。
    幸得宋家新宅庭院开阔,方容得下这层层叠叠的阵仗。
    待一切安排妥当,几人方得片刻喘息。
    宋微仪恰时送来糖水,眾人坐在廊下空处歇息。听著屋里稚气的读书声,吹著拂面的微风,身上的疲倦之色消减。
    李翠翠望著院里晾晒的布匹,前些日子琢磨的事又浮上心头。这顏色实在好,等这布染好了,要给小儿子做一身衣裳。
    若是价格“实在”,咬咬牙也能让家中人也都做一身。若是贵价,便都留著卖。
    不过染布不是桩能急的工夫,李翠翠这想法怕是要等上一段时日。
    这布匹浸入靛蓝染液,並非一蹴而就,须得在风中反覆晾晒,令靛汁与空气充分交融,方能逐渐氧化,透出鲜亮的青蓝色泽。
    每浸染、晾透一轮,称为“一风”。
    欲得那深沉牢固的正色,往往需经三到四风,前后算来,总得十六七日的光景。
    待布匹染就晾乾,事情方才刚刚起了个头。
    此时的布尚是“生布”,质地粗硬,顏色亦显浮泛。
    接下来,还需经过反覆的漂洗、捶捣,乃至以光滑卵石或木碾细细轧平,使其肌理变得柔软服帖,顏色深深吃入纤维骨里,方成一块堪用的好料。
    此番周折,实是费心费力。
    眼下已是十月过半,秋风渐紧,院中初染的布匹在风里微微曳动。
    宋溪喝著水,心中已经盘算起来年的事。
    书中虽载蓝草“五月长,六月刈”,然此乃江南节气。
    陕南此地,群山环抱,气候温润,又与姑苏不同。
    幸而今年家中试种的两亩蓝草皆已收成,印证此法可行。
    如此,此地的蓝草,须待来年春深,地气彻底暖透,约莫清明至穀雨前后,方是播种的良辰。
    从此刻到明年播种,尚有整整一个秋冬的余暇。
    不过光阴不待,他须趁此间隙,將诸般事宜预先安排妥帖,以免貽误来年农时。
    待明年播种之际,他大约已不在此处了。
    望著院中晾晒整齐的蓝布,宋溪心下稍宽。
    这些布匹,便是他日后叩开商路的试金石。
    平阳县地僻市小,难容此货。
    若欲拓展经营,非往府城不可。
    然府城路遥,人地生疏,行会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携货前往,恐如盲人瞎马,难寻门径。
    纵有举人身份背书,但府城水深,他这一番只能做威慑,不能做生意。
    故此,宋溪早已与县城中“隆昌號”的李掌柜互通款曲。
    此人从前与宋家素有往来,算是个本分可靠的生意人。
    待布匹彻底处理妥当,已经是十几日后。
    这段时日,宋家中人都在忙碌,得不了多少空閒。
    往日因铺子交於他手,田地都佃租出去,这下閒暇都“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