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亚元

    卫嘉祥稍后一步,饮尽杯中茶水,目光在窗外短暂停留片刻,这才起身去结帐。
    待他从掌柜处得知宋溪已结过帐时,对方早已远去。
    见此情形,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由轻嘆一声,缓步走出茶楼。
    外头早有长辈、亲族与书童候著等他。
    卫嘉祥此次来西安赴考,族中颇为看重。
    他父亲早逝,唯有母亲在堂,因此这趟西安之行由叔父代为陪同。
    此外,还有几位身强力壮的堂兄弟沿途护送。
    卫家虽已显落魄,族中却仍有不少青年才俊。
    只因一桩旧案,为免祸及全族,卫家不得不壮士断腕,將明面上的家產、田宅、商铺几乎尽数“自愿”充公,以求脱罪。
    只在暗中藏匿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產业与浮財,勉强维繫体面与日常用度。
    如今在外行事,讲究一个“藏”字,不能露富,不可张扬。
    卫嘉祥衣著简朴,也是为此。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银钱虽不算特別紧缺,却也不敢隨意花费在明处,以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故而日子远不如前,面上还需时时显出几分刻意为之的窘迫与拮据。
    但私下里,对族中如他这般有望通过科举重振门楣的读书种子,宗族仍会不吝挤出资源来供给。
    笔墨纸砚、参考书籍、往来盘缠,乃至打点关节的“冰敬”“炭敬”,只要他开口,族中总会设法筹措。
    只是这些,日后皆需偿还。
    如今卫嘉祥在族中天资不算顶尖,供给有限,其中多半银钱都被他换了母亲的药。
    从前他在族中资质尚属上等,仅居於寥寥数人之后。
    可自从去年同窗好友急病离世,他便消沉鬱郁了大半年,文章里的精气神也泄了几分。
    族中长老见此,几番评估,便將他这一脉本就不宽裕的大半资源,按规矩倾斜给了他的大堂兄。
    他的用度也因此被削减了不少。
    那位大堂兄比他如今年岁还要小两岁时便已中举,如今沉寂数年,只待来年进士及第。
    与族中另一位堂兄並称“双杰”。
    卫嘉祥本就因忧思过度,心脉有些受损,母亲身体亦不大好,常年需用温和药材將养。
    此番赴考,若非为了抬升身份,让母亲能用上好药,再加上母亲“盼儿得个功名,日后有个倚靠”的心愿,他实不愿与人相爭。
    卫嘉祥內心总想再等等,待心境完全平復,文章再有进益,能夺得更好名次,一鸣惊人。他心里还有少年人的傲气。
    只是时光不等人,母亲的身体与期盼,以及族中略显残酷的竞爭,终是推著他走上了这庚子科的考场。
    接下来的日子,应试的学子们皆在等待放榜中度过。
    此次乡试,规模空前宏大。
    西安经歷动盪的那两年,乡试虽未停考,但敢来赴考的秀才寥寥无几,至於其间考中举人者亦被清算革去功名,须重新应试。
    因此种种,此番乡试人数眾多,各处会馆住满,便可见一斑。
    阅卷程序繁复,放榜之日最迟也要等到近一个月之后。
    直到九月十四,方有確切消息传出:定於次日黎明张掛桂榜。
    九月十五当日,寅时未至,提前得知消息的贡院外已是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放榜谓之“桂榜”,於黎明时分张掛。
    “桂”取自“蟾宫折桂”之典,亦是合桂花盛开之景之意。
    今日放榜,堪称盛况空前。
    宋溪依循惯例,在会馆静候消息。
    一旁同坐的卫嘉祥不知何时已神游天外,茶盏握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书读不进,茶饭无心。
    与宋溪邻座的还有他的二哥宋虎,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伸长脖子,身子半离座椅。
    天未明时,他已在房中踱步,隔窗遥望贡院方向,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把同屋的宋柱也吵醒了。
    此时与宋虎相邻而坐的宋柱虽面似沉稳,唇色却微微发白,泄露了心中紧张。
    他端坐椅上,手中茶杯半晌未举,目光不时投向门外,额间已渗出薄汗。
    此时清晨,正是一日凉爽之际,多数人却已冒出冷汗。
    会馆中,如他们一般情状的学子不在少数。
    平日里安静清幽的院落,此刻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焦灼。
    管事与伙计们亦早得吩咐,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天色由墨黑渐次转为灰濛。贡院方向传来的喧譁声,隔著几条街巷,隱隱约约飘至会馆。
    时强时弱,不住撩拨著眾人的心弦。
    每一次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或隱约的欢呼,都会引得会馆中人纷纷探头,待辨明並非报信之人,又失望缩回。
    空气仿佛也隨著这起落而愈发凝滯。
    已有等候的学子耐不住这般气氛,又不愿离去,只得与身旁好友閒谈,试图转移焦躁的心绪。
    还有人坐在一旁狂饮茶水,一壶见底,忍了又忍,才起身去了茅房。
    此时,宋溪无端心跳加快,原本还算平静的內心,倏然被揪紧。
    心跳声与更漏的滴答声交织在一处,倍觉难熬。
    忽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会馆而来!
    紧接著,便见那从会馆出去探信的小哥匆匆赶回。
    他疾步而来,气喘吁吁,不及平復便拔高声音,喜气洋洋地喊道:“捷报!捷报!咱们会馆的宋溪宋老爷,高中庚子科陕西乡试第三名亚元!恭喜宋亚元!”
    话音未落,宋虎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门去,险些与报喜的小哥撞个满怀。
    他脑中一片空白,脱口急问:“可是真的?”
    那小哥认得他,虽被质疑,面上仍带著和蔼笑容,应道:“千真万確!”
    宋溪也猛地起身,险些带翻身旁的圆凳,却浑然未觉。
    只见管事快步近前,拱手贺道:“恭喜宋亚元!桂榜高悬,名在前列!”
    正当管事贺声方落,会馆外锣声、嗩吶声骤起,喧腾的人声如潮水般涌近。
    几名身著簇新皂衣、头戴红缨帽的官差,在一名身穿青色官服、头戴吏巾的书办引领下,满面红光地踏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