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包车

    船上陆陆续续下来的人已经各自走散,宋家人多家当也多,落在了后头一些。
    如今旁边只余他们一家,正瞧著码头人来人往。
    “小宝,接下来怎办?”宋虎看著脚边这一堆家当,手里抱著虎头问道。
    腊月,天寒得厉害。船上风大,出去透一回气都要包裹得严实一些。
    因而今日下船,宋家人不用添衣,都穿得格外厚实。
    尤其是两个年纪小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虎头包裹得像个桶,头上戴著兔毛镶边的暖帽,两片护耳垂下来,用细带在下巴处繫著,已经瞧不见脖子。
    宋行安更甚,像个肉球。
    他头上戴的是虎头帽,红底黑纹,帽顶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帽檐一圈柔软的羊毛,衬得小脸肥嘟嘟的。
    两人都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
    家中老两口也是如此。
    李翠翠穿著深青色厚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深色绒布护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额头的皱纹,也藏住了满头白髮。
    宋大山除了头上的加棉毡帽,脖子上还围著深灰色羊毛围脖,那是临行前儿媳陈玉莹特意为他织的,又厚又软。
    李翠翠也有一条。
    宋家其余人没有戴帽子,年轻气盛,自然是不愿戴的。
    且这些帽子也贵重,虎头那顶兔毛镶边暖帽,花了足足八十文。
    宋行安的虎头帽便宜些,也要五十文,这两顶帽子是李翠翠咬了好几次牙才在停歇的码头集市上托人买的。
    至於老两口的帽子倒不算最贵,是在姑苏时前年买的,一顶也要三四十文。
    寻常人家,若非远行,谁捨得花这许多银钱买顶帽子?也就是这次举家回来,路途遥远,又赶上寒冬,才不得不置办这些。
    免得冻得生了病才后悔莫及,那才不值当。
    宋溪说话间哈出了不少白气,他回答宋虎前先看了看爹娘。
    “爹娘,二哥,我们先寻个落脚处,住两日。舟车劳顿,坐了这般久的船需得缓缓筋骨,这两日也好方便打听打听路。眼下直接去寻怕也难找。”
    “哎,听你的。”李翠翠应声,声音有些发颤,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
    这汉中的腊月咋感觉比那姑苏冷得多,寒气像是能透过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宋大山也点头,却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才缓过气来:“是得缓缓,这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了。”
    他已经五十七八,在江南时还算硬朗,可这一路北来,气候骤变,加上船舱里潮气重,他只觉得老寒腿沉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拖著石磨。
    方才下船时那阵江风吹来,他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羊毛围巾里缩了缩。
    饶是如此,猛烈的江风还是让他打了个趔趄,幸亏儿子宋虎眼疾手快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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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大山不得不服老,老实地被儿子们看顾著走。
    他心里还是嘀咕,若是平常,他身子骨硬朗著,哪里会这般容易摔倒。
    想好了去处,宋家便打算移动。
    脚边的箱笼不好带,宋家拢共有十个。
    这天冷人也累,为了省事,他们只能去寻了脚夫帮忙。
    此时码头边蹲著好些等活计的汉子,见他们过来,三两个都围了上来。
    有些能说会道的已经抢著毛遂自荐,还有一些笨一些的只能往前挤一些。
    天寒地冻,这些人穿著不算厚的旧棉袄,多是灰扑扑的深蓝或褐色粗布,袖口和前襟磨得发亮,有些还打著顏色不一的补丁。
    为了御寒,一个个都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冻得通红的脸上带著期盼的神情。
    宋家最后谈妥了两位壮实的脚夫,加上家里的人,应当够了。
    脚夫用扁担挑著大件,宋家男人则两人合抬一个,在青石板路上蹣跚而行。
    他们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背风巷子里,找到一家叫“悦来”的客栈。
    门脸不大,灰墙黑瓦,门楣上掛著的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倒是乾净。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突出,正靠在柜檯后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这一大家子,见李翠翠带著南边口音问价钱,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报了价:“通铺五个大钱一人,大炕间二十文一晚,单间四十文。”
    李翠翠心里飞快盘算,家中有十口人,若住两间大炕,一日便是四十文,两日八十文。
    再加上饭食,哎哟,她咬了咬牙:“要两间大炕房,住两日。”
    开了房,几人赶紧进去。
    客栈后院有口井,水冰凉刺骨。
    女眷们烧了热水,给孩子们擦洗。
    一个月在船上,淡水金贵,只能草草抹脸,如今总算能痛快洗漱一番。
    热水氤氳的雾气里,陈小珍给宋行安擦著后背,忍不住道:“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宋行安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难得这般安静。
    住下的头一日,宋家全家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
    紧绷了太久的筋骨一旦放鬆,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直到第二日晌午,眾人才算真正缓过劲儿来。
    吃过饭,李翠翠叫了宋柱,给了他一些铜钱让他带上宋虎去寻摸路。
    “二虎走罢,娘让我带你去外头转转,摸摸路。”
    “哎。”
    汉中府城比不得姑苏繁华,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卖山货、药材、铁器的。
    临近年关,街上倒也有些採买年货的人,这些人说话嗓门大而粗獷,言语间直爽。
    宋虎拉著宋柱先在茶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东家西家的閒话,才慢慢踱到车马行聚集的西市。
    西市口更热闹些,几间大车马行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也有零散的车把式蹲在墙根下,身前摆块木牌,写著“襄城”、“安康”、“凤县”等地名。
    兄弟俩不急著问价,只背著手,一家家看过去,听別人怎么谈。
    “去南郑?哎呦,这段路可不好走,冬里雪封了几回山,刚清出来……您这多少货?三个人?那得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