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老师的消息

    宋溪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白瓷茶盏上,水汽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此时见到了人,他已没了来时的急切。
    “西北之事,牵连甚广。依宋某浅见,案中所涉官员,或有蒙冤受屈的清白者,亦不乏……咎由自取之辈。”
    他抬起眼,直视著崔家公子问道:“不知公子所指,是哪一类?”
    崔家公子並未直接回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並不饮下。
    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语气平淡无波道:“家中有位长辈,早年亦曾游歷陕西,识得几位彼时的俊彦。”
    说完,他顿了顿,眼眸深处藏著锋芒:“如今风波骤起,那位长辈颇为念旧,常喟嘆世事无常。不知宋兄,可也曾识得那般人物?或是……曾受其教诲恩泽?”
    宋溪瞳孔微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拢,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溅上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烧痛感。
    “崔兄可知我出自何地?”宋溪问道,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崔家公子生了副好皮囊,温润尔雅,纵使面无表情时,唇角也似噙著三分笑意。
    “自然。”他頷首,语气篤定。
    宋溪点了点头,既已说到此,也无需再遮掩什么。
    他望著窗外潺潺流淌的河水,几乎无需思索,开口便道:“公子所言,令在下想起一位恩师。当年在陕西,若无那位先生教诲提点,在下不过一寒门书生,何来今日在姑苏与崔兄得见。师恩如山,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却也愈发坚定,“无论世情如何变幻,恩师永远是恩师。”
    崔家公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身上那股疏淡疏离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他鬆开手中茶盏,喉间轻嘆。
    那嘆息里含著的情绪有些复杂,感慨,无奈。
    “宋兄高义,令人感佩。”崔家公子有些欣慰道。
    而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郑重。
    “实不相瞒,今日邀宋兄前来,正是受那位长辈所託。他与家父有旧,算是在下的世伯。”
    宋溪虽早有猜测,如今亲耳听到答案,还是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面上竭力维持著平静,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在聆听。
    “那位长辈如今身上还背著些麻烦,乃是旧日案牘牵连所致,虽查无实据参与逆谋,却也身陷囹圄,难以脱身。”
    崔家公子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他深知宋兄前程远大,不愿因师徒名分拖累於你。此番让我转告,昔日师徒一场,缘分……便到此为止吧。”
    宋溪面上震惊不作假,几乎就要脱口问出,却见崔家公子言语未尽,只能硬生生將话头咽了回去。
    “宋兄记在心里,便足够了。日后,若有良师,大可再拜。至於过往种种,权当镜花水月,莫要再提。”
    崔家公子的声音,像覆了一层薄冰。
    宋溪听得心头寒凉,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生难遇如此恩师,於他而言,恩师既是良师,更是贵人。
    宋溪喉头有些发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为何?”
    他的声音虽竭力控制,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恩师,究竟有何顾忌?学生不怕牵连。”
    这个问题已经縈绕他心头三年之久。
    崔家公子看著宋溪眼中那份急切与真挚,又轻轻嘆了口气。
    这次的嘆息里带著更深的无奈,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不再迂迴,声音压得更低,纵然他天生带笑,此刻唇边那点笑意也冷得刺骨。
    “宋兄,你可知晓,如今东宫那位,”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意指南京城的方向,“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攀附旧谊、笼络乡情这些牵扯不清的东西。”
    “西北一案,雷霆万钧,寧可错拘,绝不轻纵。你那恩师,当年在陕西官场,人脉盘根错节,虽已查实与逆案无涉,但『牵涉过深』四字,已是难辞其咎。太子殿下最忌这等『树大根深』之人。”
    换而言之,那位最恨的其实是世家。
    崔家公子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宋溪脸上,带著几分沉重。
    “你是他的亲传弟子,这层关係,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洗不脱的印记。更何况你籍贯西安,本就身处风波之地。”
    “恩师之意,是让你彻底割断这层关联,或许尚能保全自身,於仕途留一线之机。”
    “若执意维繫师徒名分,將来科场、官场,处处都是门槛,步步皆是荆棘。这是为师者,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打算了。”
    水阁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河水依旧无知无觉地流淌,哗哗的水声在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风穿堂而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瀰漫在两人之间那股沉重。
    宋溪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杯盏已经温凉。
    如此说来,前因后果,便都能解释通了。
    只是,一份师生情谊,不过一点念头便要叫他亲手斩断。
    实在是过於残酷,过於无情。
    若他真是十三四岁的懵懂少年,或许还会悲愤填膺,与面前之人表决,寧可仕途尽毁,也不愿与恩师断了关係。
    可他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並非真正的少年。少年的天真勇敢,早在经年的磋磨里,淡去了踪跡。
    宋溪上辈子孤儿的出身就註定了他不会拥有少年轻狂。
    宋溪抬眼,望向窗外那悠悠的河水,对岸的粉墙在夏日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而乾涩,仿佛从喉咙里碾出来一般。
    “学生……明白了。”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此刻他所有的力气。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生路。可情感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其实说来他与老师沈常之相处不过短短半年,但老师对他的帮助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