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推荐信

    这些年,因顶著“宋溪侄子”的名头,他总被旁人拿来或明面或暗中比较,肩头压著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可就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那沉甸甸的担子仿佛骤然落地,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连胸口的憋闷都消散无踪。
    他轻启唇瓣,喉咙里像是堵了些什么,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目光落在面前温声浅笑的人身上,那句“超出我的预料”在耳畔反覆迴荡。
    忽然,他想起宋溪前头说的那些话,细细一琢磨。
    从未有过的通透在心中蔓延,他,豁然开朗。
    人与人本就不必同舟而行,亦未必身处同一片湖海。
    谁先靠岸,能否得见到岸,从来都不该拿来比较。
    他或许没有小叔那样的天资,这辈子也未必能考中功名、光耀门楣。
    可他如今识了不少字,读了许多书,能看懂帐本、能写家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拿著一本《三字经》还总是懊恼记不住的懵懂少年。
    比起从前的自己,他已经厉害太多太多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考取功名,也不是要赶超小叔,而是为了读书而选择读书。
    宋行远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湿润,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又带著从未有过的坚定。
    “小叔,谢谢您。”
    “叔侄之间,何须言谢。”宋溪语气淡然,眉眼间却藏著暖意。
    宋行远用力頷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角,露出往日的憨笑来。
    “小叔,我晓得了!”
    宋溪微微点头,眸光温和道:“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宋行远垂眸略一思忖,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却藏著篤定道:“小叔,我想继续读书。”
    “好。”宋溪应声頷首。
    他抬手推开桌案一侧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推荐信。
    信封边角挺括,封蜡完好,显然是精心准备多时。
    他將信递到宋行远面前,指尖轻叩著挺括的信封边缘,语气乾脆利落道:“这是栗江书院的推荐信,你好生收著,明日我便让人送你过去。”
    “你如今年纪已不小,再留在私塾与稚子同窗终究不妥,去书院求学正好。此处书院在江南虽然名声不显,但治学风气不错,於你更能结识到兴趣相投的同窗。”
    话音稍顿,宋溪目光温和继续道:“你既有心继续读书,便只管去。有这封信在,入书院的事无需多虑,先生们会照拂一二。”
    “只是你要考虑清楚,书院离此处不近,需得住在书院號房,日后只有休沐日才能回来,寻常时节怕是难得见著家里人。”
    宋行远接过信封的手指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隨即便被热切取代。
    而后,他不带半分迟疑地將推荐信接了过来。
    “嗯,小叔,我想清楚了,我想去书院!”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双手郑重地捧著信封,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宋行远小心翼翼地將推荐信塞进书册夹层里藏好,连边角都轻轻抚平,生怕折坏半分。
    宋溪见此,安心下来。
    他是看著宋行远长大的,同他大哥宋柱看他一样,他也是把对方当成儿子看。
    何况,叔父也是父。
    “去了书院若有什么不適,可托人送信回来,不要闷在心里。”宋溪道。
    此时宋行远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连连点头道:“小叔我知道了,你真好,我听你的!”
    如今的模样,再无之前的稳重,此时像一个被长辈宠爱的小辈。
    宋行远想道,书院啊,那是他只在乡邻閒谈、同窗艷羡的话语里听过的地方。
    听说里头皆是潜心向学的同窗,还有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先生。
    他从前连想都没敢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进去,在他心里只有小叔这样聪明的人才能去,如今他竟然也有了机会。
    至於宋溪如何安排他入院,宋行远半分也不担心。
    在他心里,小叔向来神通广大,没有办不成的事。
    宋溪浅笑頷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天际已染上风霜般的昏黄,檐角悬掛的灯笼也该由僕役点上了。
    他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好去书院报到。”
    “嗯!小叔你也早些歇息!”宋行远说完,下意识想行礼退去,最后摸了摸后脑勺憨笑了声离开。
    他捧著书册,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转身时衣角都带起几分雀跃的弧度。
    宋行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內人。
    待人走后,宋溪收拾好案上的书卷,一一归置妥当,才起身朝外走去。
    申包早已在外间廊下守著,身姿挺拔如松,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低声唤道:“郎君。”
    “嗯,此间无事了,你也去歇息吧。”宋溪说道。
    “是。”申包应声起身,目送宋溪的身影而后才消失去了外院。
    宋行远捧著书册,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门时指尖都带著颤。
    刚掩上门,便迫不及待从书册夹层取出栗江书院的推荐信。
    他坐在床沿,將信封小心翼翼搁在膝头,指尖反覆摩挲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轻轻捏了捏感受纸张厚度,凑到鼻尖轻嗅,墨香混著纸味。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
    “栗江书院……”宋行远低声念著,嘴角上扬,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指尖刚碰到封蜡想拆开,又猛地收回。
    这是小叔精心准备的,不能弄坏。索性贴身藏进衣襟,感受著微凉触感,心臟砰砰直跳。
    他一会儿坐直想像书院模样,宽敞的讲堂、满架的书卷、学识渊博的先生、以及志同道合的同窗。
    天已经暗下来,宋行远听见外头他奶李翠翠的喊声才后知后觉还未洗漱。
    他起身踱步就打算往外走,低头想起手中的推荐信,顿住脚步转身將信件仔细的放好在桌面上。
    出去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又听到一声,宋行远赶紧应道。
    “哎,奶,来了!”
    待回来,宋行远又稀罕了一阵推荐信。
    “明日就能去书院了……”
    他痴痴的笑著,抬头对著窗外那一棵只占了窗边一角景色的桂花树出神。
    待睡下时,还有些兴奋劲。
    宋行远翻来覆去睡不著,只盼著天早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