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画行

    多日过去脚踩在地面才有了实感,老两口瞧著截然陌生的环境微微有些踌躇,回头还能看见还未远去的船只。
    “小宝,这就是你说的……”
    “姑苏。”
    “对,”宋大山接过话,“这就是你说的姑苏。”
    话落的瞬间,目光所及。
    不远处的河埠头几个妇人正捶打著衣物,木槌落在石板上发出的“砰砰”声。
    混著妇人的说笑声,那动作也敲出几分轻鬆。
    湖水两岸边的柳树还留著半树青绿,风一吹,便有淡黄的柳叶便飘落在石阶上。
    偶有乌篷船从旁划过,船桨搅起的水花溅到阶边,行人走过顿时湿了鞋子。
    旁有糖画艺人的竹筐,那画艺人专注地用糖勺在青石板上勾勒著鲤鱼,金黄的糖丝在晨光里闪著。
    几个孩童围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看,不时惊嘆两声。
    那鲤鱼惟妙惟肖。
    过后,那画艺人又开始画別的动物,瞧著雏形像是老虎。
    正值九月末,姑苏码头的空气里混著桂雨香与湿润。
    码头上的脚夫换了夹棉短褂,肩头搭著粗布汗巾,正围著刚靠岸的粮船吆喝。
    舱里卸下来的是江南新米,有著瓷白的色泽。
    不远处的渔妇蹲在石阶上,面前竹篮里的太湖蟹张著青灰的螯钳。
    蟹壳上还沾著湖泥,见人经过便用方言高声问“要带几只回屋?”
    有人停了挑选,“青壳、白肚、金爪、黄毛、体壮”这些都是太湖蟹的特徵。
    选好之后,那人也不著急,慢慢与渔妇磨著功夫。
    宋溪几人往前走一些,便能看到税吏的案几旁堆著刚查验完的商货。
    其中有陕南少见的苏绣帕子、乌木梳,还有用荷叶裹著的糖炒栗子。
    热气裹著焦香飘得老远,引得路过的孩童扯著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三人再朝前一些,宋溪提醒他爹宋大山从隨身包袱里翻出通关文牒,等会要用。
    而后,三人一同走到税吏案前候著。
    先核对完籍贯,再是与所带货物。
    李翠翠怕路上吃不惯,来了这里也吃不惯,带了不少家乡的核桃、柿饼。
    这些也需如实报数,等待验查。
    等验完文牒,三人都背著小包袱,继续朝前打算先出了码头。
    有带个戴毡帽的脚夫上前来,问询他们两文钱可扛行李。
    李翠翠赶紧朝那人摆了摆手,两文钱,他们自个儿都能干的事哪还用花这冤枉钱。
    宋溪没来得及说话,只好让爹娘都仔细的搀扶著。
    如今晨露未消,码头的青石板缝里嵌著青苔,沾了露水很滑。
    出了码头,他们往东侧的“悦来客栈”方向去。
    沿途经过卖“桂花糖粥”的小摊,摊主用长柄铜勺舀粥时,糖桂花的甜香能飘半条街。
    宋溪想了想,停下来问道粥作几何钱。
    得了答覆,宋溪还未开口,李翠翠问道他可是要吃。
    若是要吃,买一碗便够,她与宋大山不吃。
    宋溪见此,摇了摇头。
    他本是想买来给父母吃,早喝一口热食暖暖身子。
    不过瞧娘的模样,明显是不愿意吃,觉得作价太贵。
    几人未买,继续朝前,到了便民牙行。
    宋溪带著老两口进去,让里头的牙人写了张“引票”,做一手准备。
    而后离开牙行,宋溪带著老两口朝著城里头继续走去。
    姑苏城,街道路两旁的河房多是白墙黛瓦。檐角垂著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这里的窗欞上多糊著桃花纸,里头映著院內探出的金桂枝椏。有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增添几分別样的意境。
    此时,沿街铺子已陆续开门。
    绸缎庄的伙计正將一匹匹秋香色、石青色的苏缎掛在竹竿上。
    隔壁糕团店的蒸笼冒著白汽,飘出桂花糕的甜香。
    掌柜的用竹夹夹起热糕,往油纸袋里装时,还不忘对路过的行人喊“新蒸的重阳糕,买两块尝尝?”
    路上行人穿著也添了暖意,妇人多裹著素色夹纱披风,手里挎著竹篮,篮里装著刚买的菱角、芡实。
    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担子里的胭脂、绒花引得小姑娘围著看。
    偶尔有骑马的官差经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响。
    腰间的铜带鉤在阳光下闪著光,行人见了便往路边略退,待马队过了再接著走。
    这个时辰街角的茶肆最是热闹,屋檐下掛著“雨前龙井”的幌子,三五成群的商人坐在临窗桌前。
    有的捧著茶碗谈生意,有的指著桌上的帐册爭论,声音混著茶盏碰撞的脆响,飘得老远。
    茶肆外的老树下,有个盲眼艺人正弹著三弦,唱著《白蛇传》的段子,周围围著几个听客,时不时往他面前的铜盆里丟几文铜钱。
    宋大山看入了迷,李翠翠拉了拉才捨得走。
    周围入目皆新奇,几人在路上看花了眼,不免耽搁了一些时辰。
    待半个时辰过后,宋溪带著父母站定在“沧浪画行”的乌木门前。
    他们还未走进去,只抬脚的功夫,门內便快步走出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
    那伙计目光扫过三人,见宋溪身上穿著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眼中轻视。
    再看旁边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衣著虽好一些,但也是带著风尘。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料子。
    他的眉头顿时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嫌恶。
    “瞎闯什么?这沧浪画行也是你们能进的地界?赶紧走,別挡著贵人的路!”
    宋溪没急著应声,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父母。
    父亲宋大山正攥著衣角,神色有些侷促,但见到他看过来,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母亲李翠翠则怒目圆瞪,微微皱眉,脸上不是难堪而是在蓄力。
    她哪里被人这样指著鼻子骂过,若不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早就与这人“好好说道说道”。
    宋溪见此,才將目光移回去,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敢问小哥,此处可是沧浪画行?”
    “算你还识几个字!”伙计见他非但不退,反而追问,脸色更沉。
    手往门外挥了挥,他的语气带著讥讽:“知道是沧浪画行,就该明白这里收的是名人字画、供的是士绅老爷,不是你们来討饭的地方!再赖著不走,我可就叫人了!”
    他的態度极为不善,大庭广眾之下毫不留情面的赶人,换做是脸皮薄一些的想必恨不得羞愧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