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十一月

    十一月初,已入冬,天见寒。
    初雪簌簌落下屋檐,砖木瓦房冬寒刺骨,號房內四处透风。
    天还未亮,寅时近卯前一刻。
    西安府学內已寒气呼啸,刺骨的冷风吹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府学的一眾学子们皆裹紧瞧著有些单薄的棉袍,这日头降温快,再过段时日便要多穿件袄。
    宋溪在其中,因来的匆忙不知不能归家,他未从家中带冬衣来。身上穿的是上月从外头店里买的成衣,做工自然是好的,只是宋溪觉得不如他娘做的厚实暖和。
    踩著有些露色的石板路,一眾人匆匆赶往学堂。布鞋踩在地上有些湿意,鼻间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热温都在冷空气中消散开来。
    这些学子抵达后要先借著熹微晨光打扫庭院,按照每日轮换,今日轮到他们。
    宋溪伸出手,没一会握著扫帚的手冻的发红。寒气生疼,洒扫的动作带了一些僵硬。
    捱过这一刻,到卯时,眾人来不及净手。
    匆匆用帕子擦过手心,隨著陆续到来的学子们一同进入教室。
    府学的晨钟便在寒风中撞响,学子们裹著棉袍陆续走进教室,手里皆捧著卷边的线装书。
    来到位置上,宋溪旁是靠窗的位置,有一名秀才同窗。
    对方將《论语》摊在桌上,先低声念了两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隨即翻到夹著书籤的《四书章句集注》。
    对著朱熹的註疏逐句琢磨:“『习』者,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学飞,必至於能飞而后止……”
    说话间白气接连不断,窗外的冷风颳进来,时不时能看见他跺两下脚,另一只手未翻书的手牢牢的藏在了衣袖里。
    宋溪靠著身材优势躲在此人旁边,有人做遮挡,隔了不少吹进来的寒风。
    他呼出一口气,读著带来的书籍《大学》。
    前排两个秀才凑在一起,一人读著同宋溪一样的书籍《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旁边的那人手里捧著《中庸》,接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几人声音在透风的教室里交织,又淹没在眾多人声里。
    堂內有几名学子边读书边手里拿著笔,再读到书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时,在书页空白处记下“可引用於吏治策论”。
    笔尖有些生顿,字跡或重或浅。
    他们也不在乎,左右看的清,自己的书籍也不用顾及。
    接著,几人哈口气搓著有些凉的手,继续往下读。
    迎光处,教諭背著光,手拿教鞭走进来。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西斜角的一人身上。
    “昨日教的《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於国也』,你来领读。”
    那被看中的秀才立刻起身,手里拿著的正是《孟子·梁惠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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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未等其余人跟上,就捧著书高声念起。
    好在其余人反应也快,恰好在读此书的纷纷翻到对应篇章跟上。
    剩下的则立刻换书,嘴上也不耽搁。
    这些书籍於他们而言倒背如流是基础,便是没有书,也能跟读。
    琅琅书声混著窗外的寒风,在清晨的府学里久久不散。
    学子们挤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手里捧著书大声诵读。
    有人靠著巧妙的位置,刚好能躲过教諭的目光。
    不时停下呵手搓脸,有的还会跺脚驱寒,琅琅书声中瞧然混著一些“呵气”声。
    学堂內家境稍好的学子会在脚边放一个小火盆,但大小有限制,只能暖到膝盖以下的位置。
    而家境稍次的贫寒学子就只能跺跺脚,或是轻微的摩擦地面,靠著反覆诵读转移对寒冷的感知。
    大齐秀才地位高,虽有“免徭役、免田租”等特权,但在府学读书仍需承担笔墨纸砚等开支。
    有些学子还要负担家中,都是不小担子。
    府学不允许出去,他们想要借抄书的活,亦或是其他营生都要等月底的两日休沐。
    虽说靠名次能够得到资助,但世间万物讲究因果。此时走了別人提供的捷径,日后就要为了这条捷径,付出一些代价。
    为了仕途更进一步,也为了文人追求清雅的风气,这些人往往不肯接受。
    行商赚钱和读书是两回事,有人会嫌铜臭不如墨香。
    因而这些人过的並不算富裕,还有些拘谨。衣单忍寒、食简充飢,也不为过。
    一直到近辰时,早读才落下帷幕。
    休息片刻,辰时至午时乃是正课时间。
    教授信庭漫步而来,教諭让出位置站立在旁。
    教授端坐於讲堂之上,寒冬的讲堂里,自教授来,只剩余烬的炭火重新添满。
    陡然升起的炭火,只驱散了教授边上的寒气。
    教授拢了拢身上厚实的棉袍,目过炭火。
    旁边的教諭將炭火拿远了些,教諭勉强頷首,而后目光扫过阶下敛声屏气的秀才们。
    他的指尖按在《四书章句集注》的“中庸”篇上,“且看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教授讲课与教諭不同,他所讲的经文更为难懂,只教自己想教的。
    昨日才教《孟子·梁惠王上》,今日就变了书籍。他也不会去与学生说什么,自適应即可,適应不了则是朽木。
    府学学生都有底子,不是平庸之辈。並非需要循规蹈矩的教导,跳脱一些又何妨。
    难不成考题能年年相似,有一道与往年相同便是烧了高香。
    教授缓缓开口道:“点“命”字,“此处『命』非生死寿夭之命,朱子注『命犹令也』,是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各赋其理。”
    “如陕南多山,松生崖间、稻长水田,皆因天所赋之『理』不同,此即『天命』,可懂?”
    前方秀才微微頷首,教授转而指向“率性”二字,语气陡然加重。
    “莫急著点头!”
    他再道,“这『率』字亦有二解,一为『循』,一为『帅』。”
    “若作『循』,是循其本然之性;若作『帅』,是帅其五常之性。”
    “前汉董仲舒言『性者,生之质也』,程子却说『率性之谓道,道即是性』,”
    “你们说,朱子为何取『循』而非『帅』?”
    堂下瞬间寂静,寒风呼啸。
    为了炭火能及时向外跑,窗半开著,支著一处缝。
    教授见状,拿起教鞭落到“道”字上。
    “且看次句『修道之谓教』。『修』非修补之修,是『品节之』也。譬如陕南农户种稻,春种夏耘皆有节序,此即『修』;人循性而行,却需礼乐规范品节,方可谓『道』,此即『教』之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