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隱情

    “自纸页之论,落於乡野之间;由空言之谈,转为切实之举。”学政满意道,“此等行径,方是读书人的本分!能做实事,才没白读那些圣贤书。”
    这话说的决绝,在场有人听著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
    这位秀才方才反应尤为激烈,他一直对自身的名次不服。
    府试他是兴安第三,可院试却是孙山之姿。
    想到此题作答的文章,颇有一些无地自容。
    他並未想到多好的办法,与宋溪前头所说大差不差,引用的书籍也是此书。
    原本还觉不错的文章,现在想来倒是写的像是山村游记。
    他家中富裕,精美的布靴未曾接触过黄土地。
    见过的百姓也多是城中的普通布衣,而那些人见到他都会下意识的躲闪避开。
    真正接触过的穷苦之人,顶多算是家里的僕从。但这些人或许家中贫苦,但在卖身做僕从之后,也能得到一身不错的衣裳,有吃食也有月钱傍身。
    可以说,这位读书人从来未接触过真正的贫农百姓,想法总会天真。
    还有一些则是心中抱著偏见,觉得百姓迂腐不堪,並不能讲理。
    反而觉得需要以权压之,起田地爭执之人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多行几次,杀鸡儆猴,再將礼告知,自然会从。
    这样的想法过於偏激,但实施起来的確有些效率。
    儘管还有人因为偏见不服宋溪,但学政已经表明態度,无论心里是怎样的想法,场上都是一片喝彩声。
    宋溪得了学政的添酒嘉奖,他不卑不亢地道谢。
    这酒意义不同,宋溪一饮而尽。幸好是温米酒,不然他都不知会不会当场睡过去。
    虽说如此,宋溪脸上的红却遮不住,他喝了几口茶水缓了一会儿才消散。
    席间,过了片刻,宋溪已经缓过来。
    老儒生忽然问及宋溪启蒙恩师,宋溪答道:“回教授,晚辈恩师乃是平阳县人士,是为一名宿儒老秀才,姓李。其虽未登科,却饱读诗书,晚辈蒙他悉心教导,方能初识笔墨。”
    老儒生点头,地虽僻远,不乏英贤。
    他听好友说过宋溪此人的文章,农家出身,文采斐然。
    起於閭阎,洞悉民瘼,故能对症下药,解百姓倒悬。
    他倒有些好奇此人的启蒙恩师如何教授学识。
    农家案首可不常见,上回还是西安本地的学生,那也是好几年前了。
    可惜此人的老师只是个秀才,名次低了些。
    若有机会,宽一些条件也未尝不可让其进来府学。
    老儒生又继续关心了一些有关宋溪的事,乡绅也適时出声。
    三人与宋溪交谈甚好。
    学政不言语,气氛稍微热络。
    其余席面上的人也热闹起来,宋溪旁坐与后方动静都不小。
    他的东斜后方,顾章鹤那一桌明显能看出其人被捧著。
    脸上傲气不减,但他的態度明显比宋溪在天香楼见到时亲和许多。
    从那些人的脸上就能看出,顾章鹤收敛了几分傲气。
    或是关心,或是谈论。
    多是聊著府学的学风,乡绅们对待秀才们的態度都算得上热情。
    尤其是宋溪这一桌的乡绅。
    此人是进士出身,与宋溪交谈学问多有照顾。能考中进士的都非寻常之人。
    宋溪受益匪浅,对其印象很不错。
    日头偏西,宴散。
    宋溪额外得了学政赏赐的一盒糕点。
    而后,他带著糕点与其余秀才们一起手持盖印“庠生执照”归家,眾人皆是脚步轻快。
    此日仪式与宴席,象徵著他们从“民”到“士”的身份跨越。
    有了秀才功名,日后可见官不跪,只需行拱手礼。穿专属长衫方巾长靴,此衣著平民禁仿,乃是身份象徵。
    名下可拥有五十亩免粮田,即为向朝廷缴纳的粮食,也称之为皇粮。
    其次可免一至两人徭役,其中优秀廩生还可获官府廩粮。
    秀才犯罪需学政革除功名后才能处罚,不得隨意刑讯,可派亲友代出庭。
    这是走向士的第一步,不过如今宋溪刚考中秀才。
    宋家还只能称之为寒门,他也只为农门秀才。
    宋溪走在最前头领头出来,走出一段青砖路,在街口见到亲人以后速度慢了下来。
    已过至此路,后方的人才一一掠过宋溪。
    坐上牛车,宋溪与两位兄长谈著宴会上的见闻。
    只回去的这一小段路,到达会馆时,宋溪已经收到了不少帖子。
    之前的管事听从他的意思都一一以准备入泮宴的理由回绝,而现在出现的拜帖大多是宴会上的乡绅所递。
    管事拿不定主意,告知了他。
    宋溪回绝了此事。
    又从管事口中得知宴上另一位农家出身的秀才和一些家境相对普通的秀才都得了拜帖。
    而他作为案首,担负著神童之名的得到的最多。几乎是每人一份,名副其实的香餑餑。
    宋溪没有为此头疼,便是去赴约也做不到。
    入泮宴是学子进入府学、州学或县学学习时举行的一种仪式,他们参加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要进入府学。
    没有人会错过这次机会,往年他们这些从汉中或是兴安府来的学子並没有机会来西安学府读书。
    参加了宴会就意味著必须要进入府学读书,只有两种情况可以酌情。
    一是家逢骤变,贫至三餐难继,粒米无存。
    亦或为家中独子,无旁支男丁撑持门户,需归乡躬耕垄亩、奔走营生以赡亲族。
    二是有殊途机遇,如蒙徵召入仕、承命参与典籍修撰之重事,或得当世名儒青眼,许以私馆亲授、传其毕生所学。
    当时,学生若觉此途更能遂志立身,便可能辞去府学,另寻深造或建功之路。
    参加完宴会,只有一日准备,新科秀才就都要进入府学读书。
    宋溪当日接下请柬时並不知情,之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那时宋溪心中有其他想法,虽西安府学读书机会难得,但他心中念及家人有些难抉择。
    不过再仔细看清请柬时,宋溪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再想起那日差役的话,宋溪意识到他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会馆房间,宋溪打开糕点,一共有两层。第一层摆著的是宋溪在宴会上吃过的糕点。
    这糕点放置的位置比较近,且每人一份,宋溪手短便多吃了一些。
    味道只能算作一般,样子倒是不错。
    他吃的原因也很简单,其余菜品稍微有些远,需要站起来躬身弯腰才能够著。
    总不好如此。
    再打开第二层,里面放有一封信,以及一片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