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哭

    宋溪见伸到眼前的手,胖若无爪。
    肥大的手心上放著一块小巧的糕点,油腻腻的,有些埋汰。
    他果断道,“陈兄,我不饿。”
    陈博实有些遗憾,这糕点可口,可惜溪弟不喜。
    陈博实转手自己吃下,只见吞咽。
    此时连夜雨还未见停,火堆上方支著雨布。豆粒大的雨点打在布上,轻轻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除宋溪与陈博实和两位书童外,其余人在这个时辰已然去休息。
    宋溪心中藏著事情,他本就容易受环境影响睡眠,因而迟迟没有准备睡去。
    陈博实则是执意陪著宋溪。
    萧原不与他们在一处,去了更高一些的位置。走时未与宋溪说,不过找了人过来告知。
    洪水淹没至红崖山山腰处,距离洪水最近的最低处多是县內百姓。
    而后是县里几家大商户,再之后便是与他们书院靠近的读书人。
    最高处是县令等人。
    他们是在白日午时上山,恰逢大雨。
    雨势凶猛如冰雹。
    约莫半个时辰,眾人才齐齐带著家当上山。而就是眨眼的功夫,亦或是一炷香。
    洪水汹涌而至,县內最坚固的城墙也被洪水吞没。
    眾人逃过一劫,尚未安顿。
    县令下令让一眾衙役聚集好县內青壮男子,从平头百姓里挑选。
    带头衙役著黑红袍衫,曲翅幞头。腰间挎著长刀,不怒自威。
    “县令大人有令,洪水不退,凡年满十六至四十男子皆当加固棚屋。限三个时辰以內,违令者斩!”
    洪水当前,人心漂浮。衙役的话带著震慑,一眾人表情各有异色。
    衙役两人一组,监督分开的一行人。男子们分工,或搬山或拾木。
    又分出几人清理周边环境,防止滑坡、落石等潜在二次危险。
    待忙完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眾人皆满头大汗。
    商人被安排捐赠物品,除了官吏以外只有读书人隔雨观望。
    宋溪想到白日那一幕,有一些分神。
    陈博实一直在旁边吃著糕点,银宝怀里牢牢抱著精美的糕点盒,不让它落地沾水。
    陈博实自方才开始吃了有一会,这小子胃口极好,几乎是同宋溪说一句话便吃一块。
    一块接著一块,宋溪听见他的咳嗽声,瞧过去。
    陈博实噎住,梗著脖子,脸微微有些红。
    银宝在旁边重重拍著他的背,一边拍一边关心陈博实。
    这些时日的相处二人的关係也有了一些进展,加之又是姻亲。
    今夜,见陈博实缓过来劲,还要继续吃。
    宋溪忍不住道:“陈兄,你莫要再多吃了。”
    陈博实听到他的话,猛的噎下口中糕点。
    宋溪嘆口气,委婉道:“陈兄体態丰腴,固显福相。然过则恐耗神损健,过大於功。”
    他道,“科举號舍逼仄,你自体会过。陈兄若能稍减冗赘,届时入闈亦能舒展,於应试更利,岂不美哉?”
    他的言辞真切,闻者有些动容。
    陈博实听此,有些羞愧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几年前陈博实刚来书院时並非如此体壮,而是长年累月,胃口渐大。
    方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陈博实不是没有想过减肥,可是一到读书的时候他就迫切的想要吃东西。
    陈博实十二岁之前一直在岐山县的私塾读书,夫子有一些名气。
    考中童生后陈博实本还可以跟著夫子读书,但为了更好的教育,陈地主让他进了书院。
    刚入书院时,陈博实还是基础班学生。学了三年有一次侥倖够著了进阶班,去了其中读书,他是班中常驻的末尾之流。
    也就是在这之后越来越胖,吃的越来越多。他学的很吃力,但更害怕落回基础班。
    再提今年他要下场考试,心中压力倍增。
    宋溪见他如此,皱眉道:“减肥之道贵在有恆,陈兄你若是自今日起稍减膳食。假以两年,必有改观。”
    “你於读书尚能有所成,时常精进,此等小事亦必能克服,无需自轻。”宋溪言道。
    陈博实的学问其实不错,比起如何考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进去考。
    陈博实见宋溪如此说道,有些感动。
    只是单几句话,陈博实下不了决心减肥。
    爷爷说了只要他考上秀才就成,胖一点也无事。
    心里这样想著,陈博实却无法说出口。
    他因为体格问题,饱受非议。
    读书人向来追求清雅之风。
    像他这样的出身,形象,没有多少人愿意接纳。
    平常遇见了避他如瘟疫,这让陈博实忍不住挫败和自卑。
    从前那些和陈博实围在一块玩的读书人只是將他当冤桶,他心里也清楚,只是除了他们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摆脱那些人,遇到了不嫌弃他的宋溪,陈博实很珍惜。
    他请那些人吃了几年的饭,未曾得到过一饭回报。而他还没请过宋溪吃饭,就吃上了对方姐姐做的鸡汤。
    宋溪望著等他回答,陈博实忍不住羞愧低头。
    宋溪轻微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著二哥的关係,他对陈博实与旁人不同。
    只是莫说帮助他读书,单说这体格就难过府试。
    他之前不动声色替陈博实把过脉,唯一说的上好的就是他是实胖,不算虚。
    宋溪没有再说这些,陈博实抬眼,见他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他生气,陈博实低声道:“溪弟,我知你的好意,只是我未必能践行……还望莫怪。”
    宋溪见他的神情,有了主意。
    这小胖子就差旁人逼他一把,见此,宋溪冷言冷语道:“你若是如此,便算了吧。”
    这话如同警钟,敲响在陈博实的脑海里。
    难得见到宋溪这样的神情,陈博实的嘴唇微微发白,难过和愧疚交织。
    小胖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心里本就担惊受怕,方才一直不肯停嘴也是心中压力所导致。
    洪水难遇,天灾在前。
    陈博实出生至今,头一回遇见此事,分外恐惧。怕疼爱他的爷爷和家中亲人出事,一想到这般就忍不住惧意。
    如今在附近只有一人可依赖,而这人也要將他拋弃。
    陈博实抽抽噎噎的哭著,时不时打一个嗝,脸上又难过又羞。
    宋溪一愣,他没想到陈博实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