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糊涂

    宋溪不由想起从前,李翠翠瞧著那些孩子道了一句:“跟我小宝以前差不多大勒。”
    她虽没带宋溪来入学,但读书几日后便一直由她接送。李翠翠还记得,宋溪刚读书时那些同窗都与他差不多大。
    宋溪笑著与李翠翠道別,走入私塾。
    他原是想说年轻真好,想说小时候他如何。可走过时瞧著只比那些人高半个头的视线,宋溪才想起来他如今也才未到九岁之龄。
    他虽然体內是个成人芯子,但此时还是小孩。宋溪想到心里所想,不免染上一些笑意。
    他自读书以后比之从前行为成熟了许多,不过都道读书使人明智,少年老成一些有何妨。
    宋溪进入甲班,有了许多生面孔,他见到了一个熟人——李修明。
    对方也看见了他,自从乙班一別,二人之间並无多少联繫。
    往日里也很少见面,自上次李修明热络地与他问好,已然恍若隔日。
    二人目光擦过。
    李夫子这两年改变了甲班的升班规则,要么天资出眾,破格升班。
    要么呆够三年,学完四书五经,做到问之便倒背如流,释意问而言之有理。
    从前李夫子定的规则低了,一个甲班之內学子之间的学识差距也过大。
    这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在两个班级顾及好几拨人实在耗费心力,与其让这些学问並不达標的学子早早升入甲班,恐有拔苗助长之危。
    倒不如留在乙班更好教导些。
    李夫子也是这几年收了许多好苗子,往年倒是少有这种烦恼。
    李夫子刚开私塾时便无多少名声,平阳县另一位夫子教书多年,声望自然比他高一些。
    李夫子是在教出自个儿子中了秀才以后才出了名,满打满算不过六年。
    上午,李夫子要忙著收学生,而后是去乙班教导,因而到了下午才来甲班。
    甲班中学子见到李夫子来,其中五人尤为激动。
    他们著急见到昨日的成绩,也想知晓所言是否正確,言之有理。
    李夫子没有勾人胃口,直奔主题。
    他道:“宋溪,燕元思,崔修真,甲上,辛宏胜甲等,贺文石乙上。”
    贺文石捶足顿气,有些鬱闷。他更擅长诗帖,经文策论是短板。
    辛宏胜懊恼怎会出错,莫不然应该是甲上。
    崔修真笑意斐然,对此颇为满意。
    宋溪轻轻点头,意料之中。
    燕元思怡然自得,交卷时便胜券在握。
    李夫子没有直接讲解考卷,他还要顾及其他学子。
    到了酉时散学,几人单独留下来,李夫子才道:“考题已然发放,昨日疑云我已解了一些。你们的错处我已点明,看过之后可还有疑问?”
    几人互相对视,贺文石垂头丧气道:“夫子,我有疑问。”
    李夫子有些头疼道:“贺文石,你有何问?”
    贺文石道:“夫子,这些,我都未曾懂。”
    李夫子道:“上次给你的书,你再多读几遍,实在生涩难懂。你抄写,抄上十遍自然会懂。”
    若是这样还不能,他也没法子。
    贺文石訕訕道:“是,夫子。”
    他一看那些书就头疼,长篇大论,到处引用古义。且不说枯燥难懂,单论那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如五言六韵诗来的赏心悦目。
    最是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內容分明都记了下来,可一到考试就脑子发晕。
    就像一坨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费尽心力解开,一点一点努力到头来里面是空的。
    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贺文石这边想的面容纠结,满目愁容。
    一旁的辛宏胜上前问道:“学生以为“止於至善”为“个人品德完美”,但夫子所言不同,故而有疑。”
    李夫子解道:“若是解为“个人品德完美”,便是走了窄路。朱熹注中“至善”並非单指其一意,“事理当然之极”既包含个人道德的极致,也涵盖国家治理、社会秩序的理想。”
    李夫子停了一瞬,接著道:“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民止於信”。”
    辛宏胜听得极为认真,目光不曾错开。
    李夫子道:“你错在未结合“治国平天下”的儒家追求,只使“至善”的內意局限於个人,偏离《大学》中所道“內圣外王”之思。”
    辛宏胜恍然大悟,行礼作揖,“多谢夫子解疑。”心中暗自道下次莫不可再错。
    李夫子见眾人未再出声,他抿了一口茶,开始讲解一些在他批卷时见到的易错之处。
    几位甲上学子也並非就是满分答卷,总有错处,只是总的来说有可圈可点之处,配得上甲上。
    李夫子自然不吝嗇。
    经过李夫子的细细讲解,眾人都颇有所得,对此题牢牢记於心。
    宋溪是一比一復刻李夫子所给书上內容,又加了一些自我的见解,因而李夫子並未讲到他的不足之处。
    或许有,但李夫子看不出来。
    从前乙班的同窗也都还记得宋溪,几人虽在同一个班,但就像不会相交的两条平行。
    甲班三拨人渭涇分明,一为新从乙班升上来的学子,二为甲班原本的学子,三为已经准备下场的五人组。
    李夫子这些天的教书重点都放在宋溪几人身上,其余学子暂时稍有顾及不到。
    宋溪如同海绵,榨乾每一滴水分,又疯狂的吸入知识。以此往復,捶打精炼。
    辛宏胜,贺文石,燕元思,崔修真,四人与宋溪这段时日一同复习关係突飞猛进。
    偶尔学累了会一起相约到茶楼听书,或是与宋溪一同到青山寺去看藏书。
    几位同窗家境不错,宋溪因此得了几人共享的书本看。
    宋溪也將自己有关四书五经的註解分享於他们,你来我往,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李夫子乐意见得如此。
    他日若是有人能得眷顾做官,亦或是有其他境遇,那时同窗之情才为难得。
    县试日期已然出来,二月初七。
    临近考试前三日,李夫子给五人放了假,意在让他们好好放鬆。
    宋溪从私塾离开,隔日听到鸡鸣醒来,收拾一番下意识就往院门走去。竟是连早饭都忘了。
    宋溪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也是糊涂了。
    昨日夫子才说的放假,今个他就准备又去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