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阳平关前,子午谷中

    刘备重复道:“哪来的骑兵?!你给我说清楚!”
    那斥候被嚇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旗號……旗號是『曹』字!为首的大將,好像是曹纯!
    他们……他们绕过了我军主力,直扑我们后方的輜重营地!”
    “曹纯……虎豹骑!”
    庞统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又一名传令兵滚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
    “主公!东线急报!”
    “孙权……孙权兵败合肥!十万大军,被张辽杀得丟盔弃甲,几乎全军覆没!”
    “曹操亲率的主力大军,已经脱身!正……正朝长安方向,全速开来!”
    轰——!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惊雷,那这一个,便是天塌地陷!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震得呆立当场。
    “他娘的!”
    一声怒骂打破了沉寂,张飞涨红了脸,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火星四溅。
    “孙权这个废物!十万头猪,让张辽去抓,也得抓上几天!他倒好,一败涂地!俺早就说他靠不住!”
    帐內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將领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写满了惊慌。
    曹操亲率大军来了!
    虎豹骑断了后路!
    他们……成了瓮中之鱉!
    “主公……”庞统面如死灰,他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
    “是统之过……是统操之过急,错估了孙权的能耐,也低估了曹操的决心。以至我大军,陷入如此险境!统,罪该万死!”
    刘备没有理他,只是鬆开斥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戎马半生,经歷的败仗,比许多人打过的胜仗还多。眼前的危局,尚不足以让他崩溃。
    归路已断,追兵將至。前有坚城,后有强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我將令!”
    刘备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嘈杂。
    “全军即刻放弃攻城,准备撤退!”他目光如电,射向魏延。
    “魏延!”
    “末將在!”魏延慨然出列。
    “命你率五千精兵断后!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拖住夏侯渊和曹操的主力!”
    “末將,遵命!”魏延眼中毫无惧色,声如洪钟。
    刘备点了点头,又环视眾人:“其余人等,隨我……从子午谷撤回汉中!”
    就在此时,工部主事张毅疾步上前,满脸焦急:“主公!新式投石机太过笨重,拆卸转运极为耗时,眼下道路泥泞,必会严重拖累大军撤退!”
    所有人的心,再度沉入谷底。那些投石机,是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的最大依仗。
    刘备的目光穿过帐帘,望向雨幕中那些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器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很快化为决绝。
    “传令!”
    “所有投石机,就地捣毁!”
    “一件零件,也不许留给曹贼!”
    “遵命!”
    刘备不再看眾人的反应,转身掀开帐帘,独自走入冰冷的秋雨之中。兴復汉室,还於旧都的壮志豪情犹在耳边,转眼间,却已是兵败如山倒的仓皇。
    阳平关,连绵的秋雨將关隘內外冲刷得一片泥泞。
    守將陈到一身甲冑,手扶冰冷的城垛,神色沉稳。
    “將军!南边来人了!”瞭望兵的高喊划破雨声。
    陈到目光一凝,只见远处泥泞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队,旗號是“刘”,兵甲也是益州制式。大军在关下百步外停下,两员將领打马上前,高声喊话:
    “城上將军听著!我乃益州大將高沛,这位是杨怀將军!我等奉主公之命,前来协助左將军共守汉中!”
    陈到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朗声回应:“原来是二位將军,远道辛苦。只是末將有令在身,主公回师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关。”
    这回答客气却坚决,直接堵死了对方的意图。杨怀脸色一变,耐著性子道:“陈將军这是何意?我等皆是盟友,冒雨前来支援,你却拒之门外,於情於理不合吧?”
    陈到目光变得锐利:“军令如山。两位將军若真心为汉中安危著想,可在关外二十里处安营,与我部互为犄角,岂不更为稳妥?”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杨怀和高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杨怀冷声道:“陈將军!我再问你一遍,这关门,你开还是不开?莫要因你一人之见,伤了两家和气!”
    “和气?”陈到缓缓按住腰间佩剑,声如寒冰,“趁我主公北伐在外,引兵前来,意图夺我关隘,断我后路!这,便是你们的和气?真当我陈到是三岁孩童吗!”
    最后的遮羞布被撕下,杨怀和高沛脸色狰狞。
    “敬酒不吃吃罚酒!”高沛拔剑直指城头,“给我攻城!拿下阳平关者,官升三级,赏钱万贯!”
    “杀——!”
    早就蓄势待发的益州军,如潮水般涌向阳平关。
    “迎敌!”陈到猛地拔出佩剑。
    城上警钟长鸣,三千守军虽是精锐,但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战况从一开始就无比惨烈。箭雨呼啸,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雨幕化为人间炼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雨势未歇。城上的守军已伤亡过半,人人带伤,滚木礌石早已用尽。陈到浑身浴血,依旧如磐石般钉在城头,但他知道,阳平关,快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喊杀声,忽从益州军的后方炸响!
    那声音初时遥远,却如滚雷般越来越近!
    正在督战的杨怀和高沛骇然回头,瞬间面无人色。
    只见远处泥泞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以雷霆之势杀来。军容齐整,杀气冲天。队伍最前方,一面猩红如血的大旗迎风招展,上面一个斗大的“关”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下,一员神將,绿袍金甲,胯下赤兔神驹,手提一柄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宛若天神!
    “是……是关羽!”高沛的声音都在发颤。
    杨怀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本该坐镇荆州的关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鼠辈安敢如此!”
    关羽丹凤眼猛地睁开,杀机毕露,一声暴喝响彻云霄。他双腿一夹,赤兔马化作一道红色闪电,瞬间冲入益州军混乱的后阵。青龙偃主刀挥舞开来,带起漫天腥风血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身后的荆州精锐如狼似虎,对著益州军的后背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腹背受敌,益州军的士气瞬间崩溃,哭喊著四散奔逃。
    城墙之上,早已力竭的陈到望著城下那道无敌的身影,激动得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援军到了!是关將军!开城门!”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关羽斩杀了数十人,对溃兵看也不看,径直催马入关。
    陈到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末將陈到,拜见关將军!”
    关羽翻身下马,將偃月刀往地上一顿,伸手扶起一身血污的陈到,素来傲慢的脸上露出一丝讚许:“叔至,你守得很好。”
    一句讚许,让陈到眼眶一热,只觉得所有伤痛都值了。他喘著粗气道:“君侯来得及时,再晚半日,此关必失!刘璋小儿,果然背信弃义!”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我奉军师与陆司长之命,星夜兼程赶来,正是为了防备此事。大哥那边,可有消息?”
    陈到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尚未。只是……刘璋既然敢夺阳平关,恐怕子午谷那边……”
    关羽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传我將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全军即刻休整,驰援南郑!”
    “大哥的后路,绝不容有失!”
    ...
    子午谷。
    数万败兵,就在这片烂泥中挣扎著前进。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队伍的前方,不断有军士奉命停下,他们走进道路两旁的树林,用隨身的环首刀,费力地砍伐著湿滑的树枝。
    然后,他们將这些树枝拖出来,铺在最泥泞的道路上,用自己的身体踩实,为后面的大队人马垫出一条可以勉强落脚的路。
    “呜呜……”
    压抑的哭声,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机械地挥刀砍树,一边泪流满面。
    庞统和法正骑在马上,缓缓走过。
    “长安……长安就在眼前了啊……昨日还想著还於旧都,今日……今日却成了丧家之犬……”
    他的眼中,满是悔恨。
    这一场大败,他要负最大的责任。
    法正默默地看著那些哭泣的士兵,长嘆一声:“主公,军心……已经散了。器械尽毁,粮草无多,再不想办法振作起来,恐怕我们走不出这子午谷。”
    张飞骑在马上,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骂道:“哭什么哭!败了就败了!下次再打回来就是!”
    话虽如此,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憋屈。
    队伍中央,刘备默默地听著这一切。
    雨水顺著他斑白的髮丝滑落,流过眼角的皱纹。
    终於,他勒住了马韁。
    “都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