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学荒进苍澜

    光阴如深涧流水,潺潺无声,倏忽间已是三月过去。
    张守仁自那闭关的大殿之中缓步而出时,周身气息沉凝內敛。
    法相前期的修为,已在这极致的静定中圆融稳固。
    只是此番破境,与突破到灵丹境时凝聚五彩至尊金丹种种“异象”全然不同:既无风雷为之引动,亦无灵气匯成旋涡,更不见霞光瑞靄的半分垂顾。
    一切皆在寂静中完成,静悄悄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周天搬运。
    族中为防万一,此前特意將散布在外的子弟尽数召回,聚拢九阳秘境,以应不错过机缘。
    如今看来,这番周密安排,倒像是蓄力於空处,未曾派上用场。
    他负手而立,心中那早已推演过无数遍、预备迎接天地洗礼的坦然,在面对这片亘古如常的寂静时,终究还是泛起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悵惘。
    修行之道,玄机深藏,有时即便你万事俱备,焚香静心,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那天意,那冥冥中的道韵,也未必就肯赐下那等彰显於外、为人所共见的“契机”。
    他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了悟。
    微微摇头,便將心头那一丝微末遗憾,如拂去衣襟上一粒尘埃般,轻轻拂去。
    道心隨之復归澄明通透,无垢无碍。
    异象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表象,是天地对超凡个体偶尔兴起的“侧目”,有无皆可,得失隨缘。
    真正重要的,始终是族人代代相传的、那脚踏实地、沉心磨礪的笨功夫,是血脉中流淌的向道坚韧,是这家族於风雨飘摇中始终不折的脊樑。
    既然破境功成,前路豁然开朗,那么接下来的路途,便需细细筹谋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隨家族中那些正在苍澜宗修行的子弟一同前往,也算正式履行多年前苍澜宗所下的那一道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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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思忖间,其二子道谦因东关府城一桩紧要事务需亲自返回处置,前来辞行。
    张守仁便修书一封,言辞恭谨,托道谦转呈岳长老。
    信中言明,族中诸事稍作安顿,预计三月之后,必將亲赴苍澜山门拜会,聆听教诲。
    计划方定,笔墨犹新,却生意外之变。
    他那年仅十二岁周岁不到的曾孙张学荒,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曾祖父將赴苍澜宗的消息,竟独自寻来,立於书房门外,待张守仁召入后,便以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清晰与坚定,主动请求同往,欲投身苍澜宗修行。
    孩子身量未足,却站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映著窗欞透入的天光,里面没有丝毫孩童的嬉闹或怯懦,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对遥远仙山与浩瀚道途的嚮往。
    望著那眼中清澈而执著的光,张守仁沉默了。
    怜惜自是有的,这孩子毕竟稚龄,筋骨初成,心性未固,便要远离亲族庇护,踏入那人才济济、亦必然竞爭激烈的宗门旋涡。
    此去千里,山高水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然而,在这怜惜之上,更有一份难以言喻的讚许与欣慰,如春泉般悄然滋生。
    张家儿郎,正当有此志气!
    这向道之心,纯然自发,如璞玉含光,远比任何长辈的敦促更为珍贵。
    沉吟良久,窗外日影已悄然偏斜。
    张守仁终於缓缓頷首,沉声道了一个“可”字。
    隨即,他取过方才那封尚未封缄的信函,就著余墨,重书一封。
    將行程之期,自三月延至半年之后。
    他决意亲自携此稚龄曾孙同行,路上可多加照拂,亲引其领略修行界的风貌。
    这半载光阴,也恰是良机,可將诸多关乎根基的修行关窍、涉世必备的处事之道,乃至家族传承中一些不便落於文字的体悟,一一亲授,为他铺就一段更平稳的初程。
    这半年光阴,对学荒及其兄长学神而言,不啻於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张守仁將二人常带身侧,无论晨昏定省、吐纳灵气,还是处理族务、接待外客,皆令其隨侍观摩,耳提面命。
    不仅严督其夯实根基、精进功法,更逐步传授家族传承的核心之秘。
    他先是神色郑重,向二人道明《五行蕴灵功》之非同寻常。
    隨后数日,他渐次深入,將《混元破灭神功》之精要从灵液篇凝练灵液、拓展丹田,到灵丹篇凝聚金丹、引入真意,乃至初涉法相境界时元神与法相间玄妙的共鸣,皆结合自身修行体悟,逐一阐发剖析。
    他讲述时,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鏨,刻入二人心田。
    不仅讲解行气路线,更阐明每一阶段可能遇到的“关隘”与“魔障”。
    功法之外,张守仁更將数门压箱底的秘术,择其適合者倾囊相授。
    《五行破灭拳》刚猛凌厉,拳出如五行轮转相催,崩山裂石;《五行神光术》玄妙无比,攻守一体;《混元龟息术》则深藏內敛,习之不仅能大幅收敛自身气息,更能易容换貌,於险境中多一份保全之机。
    他亲自演练,让二人感知那澎湃灵力收敛於方寸之间的恐怖掌控力。
    有趣的是,兄弟二人虽同承一脉,稟赋相类,但对於灵器与相应法术的选择,却显露出不同的心性倾向。
    学神於诸多法术之中,独独钟情《混元剑法》。
    他感应到此剑法气象森严,招式变化如云涛起伏,含蓄中暗藏锋芒,与自身气质隱隱相契。
    而学荒,眉宇间却始终透著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蓬勃生机,行事果决利落,不喜迂迴。
    因而在挑选法术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择选了那门攻势更为猛烈、讲究一往无前、以力破巧、刀出无悔的《破灭刀术》。
    他觉得剑法虽妙,总有些“绕”,不如刀术直来直去,倾尽全力,酣畅淋漓。
    张守仁见二人选择各异,並不强求一律,反而面露欣然。
    道途万千,適合自己的才是正道。
    他依据二人所选,加以针对性点拨。
    於学神,他多讲剑气如何蕴藉於招式中,心境如何与剑势圆融一体。
    於张学荒,则侧重讲解刀势蓄髮之机,如何將全身灵力与意志凝於一刀之上,以及刚猛之余,如何暗合一丝“柔”劲以控变化,做到刚柔並济,而非一味蛮干。
    尤其对即將远赴苍澜宗的曾孙学荒,张守仁的教导更添几分细致与周详。
    他不仅授其道法,更时时提点宗门內的人情世故与明暗规矩。
    苍澜宗雄踞庐州南境已逾万载,门人弟子数以万计,关係网脉错综复杂,派系林立。
    学荒虽天资聪颖,悟性上佳,终究未满十二,少年锐气易露锋芒,恐无意间开罪於人,或捲入不必要的纷爭。
    於是,在传授术法的间隙,张守仁常以閒谈之姿,將自己数十年间经歷、交往、乃至听闻的宗门軼事缓缓道来。
    谆谆告诫藏锋守拙之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叮嘱慎言察色之要——观其行,听其言,辨其色,察其微。
    唯愿这孩子在获得苍澜宗更佳修行资源与广阔天地的同时,亦能知晓利害,明哲保身,於那庞大的宗门机器中,寻得一方安心修炼、稳步成长的净土。
    时光,便在这日復一日的讲道、习术、悟理与叮嚀中,悄然流转,如沙漏无声。
    两个孩子眼中的光芒,却並未因沉重的课业而黯淡,反而一日比一日沉静,一日比一日明亮。
    那是一种褪去浮泛好奇、逐渐內化为自身底蕴的、扎实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