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成破灭真意

    张家庄,八卦园。
    张守仁归来后,並未惊动任何族人。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庄中重重院落,径直踏入八卦园深处那间唯有家主可用的闭关静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一切外界声响隔绝,只余满室静謐与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
    张守仁於蒲团上盘膝坐下,先自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粒丹药服下。
    一粒赤红如血,是疗伤圣药“生生造血丹”;一粒湛蓝如水,乃恢復灵元的“回天蕴灵丸”;最后一粒呈淡金色,是稳定神魂、驱除邪魔之气的“清障定神丹”。
    丹药入腹,即化为一脉温润暖流,循经脉游走周天。
    所经之处,破损的经络渐次续接癒合;近乎枯竭的丹田,悄然滋生出新的灵元。
    尤其左肩处那道为血狱魔气侵蚀的伤口,在丹药之力与自身灵元內外交攻之下,残存的缕缕黑红魔气被寸寸逼出,於空中扭曲翻滚,发出阵阵宛如厉鬼嘶嚎的尖啸,最终彻底消散,湮於虚无。
    伤口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但最深层的诅咒侵蚀,却非药力所能及,须以真意化解。
    待伤势稍稳,灵元渐復,张守仁並未急於进一步疗伤,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识海之中,白日那场惊世之战开始一幕幕回放。
    不是杂乱无章的碎片,而是清晰如刻、顺序井然的画面:蚀骨邪魔侯的阴毒狡诈,血狱邪魔侯的狂暴毁灭,梦魘邪魔侯的诡异难防……每一个细节都被重新提取、审视、剖析。
    然而最终定格在他心湖深处的,並非自己施展“万化归元”一举抹杀两大邪魔侯的辉煌瞬间,而是中间那个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神”时刻。
    “梦魘轮迴·百世沉沦!”
    那一招,並非直接攻击肉身或神魂,而是將他的意识拖入一个由梦魘邪邪魔侯毕生修为编织的“轮迴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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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实世界的百分之一息內,他在梦境中经歷了整整百世的苦难折磨。
    此刻静下心来,摒除一切杂念,张守仁开始一帧一帧地“重温”那百世轮迴。
    意识沉入记忆深处,如同潜入一片无边幽海。
    每一世,他都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貌,经歷著截然不同却同样彻骨的苦难:
    有一世,他是忠臣良將,却被君王猜忌、同僚陷害,身陷囹圄,凌迟处死,眼睁睁看著家族覆灭;
    有一世,他是痴情修士,道侣为救他而魂飞魄散,他苦寻轮迴千载,却终是镜花水月,孤老至死;
    有一世,他是宗门天骄,却因一念之差走火入魔,亲手屠尽同门,清醒后自绝於山门之前;
    有一世,他是凡人农夫,一生勤恳,却旱涝相继、盗匪横行,妻离子散,饿殍於野;
    有一世,他是帝王至尊,坐拥天下,却眾叛亲离、江山倾覆,自焚於宫殿之中……
    背叛、失去、绝望、求而不得、得而復失、爱別离、怨憎会、五阴炽盛……人间诸苦,世世尝遍。
    若是寻常修士,经歷这百世轮迴中的任何一世,都可能导致道心崩溃、修为尽废,甚至神魂碎裂,永墮沉沦。
    但张守仁此刻静静回想著,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亦无怨恨。
    因为在他以“破灭真意”护持本心、歷尽百世而灵台不灭的过程中,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在这百世轮迴的尽头,在每一次“死亡”与“终结”的剎那,总有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似乎隨时会熄灭,却始终未曾真正消失。
    每一次湮灭,每一次终结,每一次看似彻底绝望的深渊之底,都孕育著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法被彻底磨灭的“新生”。
    不是肉身的重生,不是修为的恢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精神层面的“蜕变”,是意境层面的“领悟”,是旧“我”死去、新“我”萌发的那一隙曙光。
    “原来如此……”
    张守仁心神深处,仿佛有一层遮蔽已久的迷雾被缓缓拨开。
    他参悟的“破灭真意”,一直以来都侧重“灭”的一面:破尽万法,归於虚无;斩断因果,了却尘缘。此意刚猛凌厉,无坚不摧,助他斩敌破境,无往不利。
    然而,刚极易折,灭尽无生。
    纯粹的“破灭”走到极致,便是绝对的“死寂”,是连自身存在都可能被否定的深渊。
    而梦魘邪魔侯这“百世沉沦”,以极致的精神折磨为锤,以轮迴幻境为炉,却在无意间,为他砸开了那道门缝。
    识海中,那百世轮迴的画面开始加速流转,最终不再是一幕幕独立的悲剧,而是匯成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河中每一滴水都是一世人生,每一次撞击岩岸都是一次死亡,但河流始终向前,从未断绝。
    它摧毁沿途的一切,却也滋养两岸的生灵;它携泥沙俱下,浑浊不堪,却在入海之际沉淀澄清,焕然新生。
    “毁灭的尽头,是新生。”
    “湮灭的彼岸,是重启。”
    “没有彻底的『无』,只有永恆的『变』。”
    “旧的结构崩解,才能为新的秩序让路;旧的生命逝去,才会孕育新的生机”
    明悟如潮水般涌来。
    转眼,闭关已过去一年。
    八卦园中,四季轮转,草木枯荣,灵气如常流转,仿佛一切如旧。
    但在这一日的子夜时分,静室之內,张守仁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八卦园中,原本缓缓流转的灵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向静室疯狂匯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
    漩涡中心,张守仁盘坐如钟,衣发无风自动。
    他体內,灵元开始疯狂运转,周天循环之速较往常快了十倍不止!
    每运转一周天,便有一缕旧的灵元被“破灭”,如同剥去陈旧的外壳;同时,新生出一缕更精纯、更灵动、更坚韧的灵元,如嫩芽破土,充满无限生机。
    左肩那道最深层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癒合,就连血狱邪魔侯诅咒侵蚀都被瞬间拔出。
    不仅肌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留下,更奇异的是,伤口处的血肉经脉在破灭后重生,竟比原先更加坚韧、更具活力,仿佛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淬炼与升华。
    灭与生,在他体內第一次达到了完美的动態平衡。
    不是一半灭、一半生,机械分割;而是灭之中孕育生,生之中蕴含灭——二者互为表里,互为因果,循环往復,无始无终。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在张守仁道心深处响起。
    那是意境瓶颈被打破的声音。
    破灭真意,九成圆满!
    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
    但他那双眼睛,却与闭关前截然不同。
    左眼瞳孔深处,似有万物终焉的归墟在缓缓旋转,一切存在皆化虚无,那是极致的“灭”;
    右眼瞳孔之中,仿佛开天闢地的原初之光在静静绽放,生机勃发,那是纯粹的“生”。
    而当双目凝视一处时,两种意象又完美交融、彼此转化,化作一种“永恆流转、循环不息”的混元破灭之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意念微动,掌心处,一点微小的“黑洞”凭空生成。
    那黑洞虽小,却散发著恐怖吸力,疯狂吞噬著周围的光线、灵气乃至微尘,那是极致的“灭”之意象显化。
    但就在黑洞膨胀到黄豆大小、吸力达到顶峰之时,其最核心处却有一点纯白光芒悄然亮。
    那白光迅速扩散,並非暴力摧毁黑洞,而是以一种“孕育”与“替代”的方式,从內部將黑洞“撑破”、转化。
    黑洞无声消散,原地只剩一朵由精纯灵气构成的白色莲花,缓缓绽放,花瓣舒展,莹莹生辉,那是纯粹而柔和的“生”之象。
    灭与生,在他掌心方寸之间,完成了一次剎那的轮迴。
    从极致的灭中,诞生出极致的生;而这生之中,又蕴含著下一轮灭的种子。
    张守仁静静凝视掌心莲花数息,方才五指轻握,莲花化作点点萤光散去。
    他起身,推开静室石门,步出八卦园。
    经过一年闭关,他不仅伤势尽復,修为更进,最重要的是,意境得以蜕变升华。
    “梦魘邪魔侯……”
    张守仁望向远方天际,那里正是昔日战场所在地的方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你送我的这份『厚礼』,张某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