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邪魔乱世

    张守仁端坐於书桌前,屏息凝神,將手中的书信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那是张道临的手笔。
    信纸轻薄,墨跡犹新,字数亦不算多,然而张守仁只读开篇,便觉心头一沉。
    父亲大人敬启:
    见字如晤。
    儿於苍澜宗內,诸事皆安,修为亦有精进,日前已突破至灵液七层,水之意境亦达三成,请勿掛怀。
    唯近日宗门得悉,大夏三十六州,暗流已起,恐將不寧。
    各州境內,渐有邪魔踪跡显现……
    “邪魔”。
    二字入目,张守仁的眉头不自觉蹙起,捏著信笺的指尖亦微微收紧。
    据宗门所探,此事牵涉甚广,须从万年前说起。
    父亲可知,大夏王朝为抵御域外魔族,早在一万两千年前,也是大夏王朝建立之初,便集举国之力,於西北坤州天山山脉之巔——天柱峰上,创立『虚皇宗』。
    此宗非同小可,非寻常门派可比。
    乃由大夏王族姬家亲自牵头,匯聚境內所有霸主级宗门、顶尖世家联合共建。
    三十六州,但凡有涅槃境修士坐镇之势力,皆需派遣门中精锐,轮值前往天柱峰驻守,此乃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血盟之约”。
    天柱峰下,有著大夏境內唯一一条已知的“五阶上品灵脉”,其灵气之浩瀚磅礴,如海如渊,寻常修士在其上修炼一日,可抵外界十日之功,堪称修行圣地。
    然此灵脉之绝大部分灵力,皆被导引至峰顶“镇魔大阵”之中,用以维繫那道隔绝两界的屏障。
    虚皇宗之立,非为称雄爭霸,不涉王朝內务,其唯一宗旨,便是镇守国门,抵抗那源自『域外』的魔族侵袭。
    峰顶之上,常年有不死境王者坐镇,涅槃境修士数以千计,法相境修士更是如云。
    他们摒弃门户之见,拋却私仇旧怨,唯有一个身份——大夏镇守者。
    读到此处,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持信的手稳如磐石,心潮却已翻涌不息。
    他虽偏居庐州东阳郡,对“虚皇宗”之名亦有耳闻,知其地位超然,凌驾於所有宗门世家之上,乃是大夏修行界毋庸置疑的圣地与禁地。
    然其具体职责、內部详情,却如雾里看,朦朦朧朧。
    他从未想过,这超然背后,竟牵连著如此沉重、如此血腥的使命,关乎一国民族之生死存亡。
    信纸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为无形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展开:
    那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天柱峰,如一根擎天巨柱,刺破苍穹。
    峰顶並非想像中仙气縹緲的亭台楼阁,而是由无数玄奥符文浇铸而成的巨大法坛与钢铁般的堡垒。
    罡风凛冽如刀,刮过修士们坚毅而沉静的面容。
    他们的道袍制式各异,来自天南地北,不同的宗门徽记在风中飘扬,目光却齐齐望向北方那一片虚无的天空——那里,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与灰暗,横亘在世界的边缘。
    那便是“裂隙”,是很多年前域外魔族大能以无上神通,强行撕裂此处屏障所留下的疮疤。
    裂隙之后,连通著一个被称为“深渊魔域”的小世界。
    那是一个法则扭曲、灵气污秽之地,充斥著混乱、杀戮与最纯粹的恶意。
    其中的魔物,形態万千,能力诡譎,无时无刻不在覬覦著大夏丰饶的疆土与鲜活的生灵神魂。
    多年以来,大小衝击从未间断,皆被人类修士死死挡在天柱峰外。
    每一次击退魔潮,峰下不知又添多少无名英雄坟冢。
    故而,大夏境內,真正顶尖的修士力量,十之七八皆匯聚於虚皇宗。
    便是我庐州三大霸主——苍澜宗、青莲剑宗、庐州学宫——其內长老、太上乃至宗主级人物,亦多有常年驻守天柱峰者。
    宗门內日常事务,多由留守的涅槃境与法相境长老处置。
    国运所系,尽在於此。
    此亦为我大夏虽內斗不休,却能始终屹立东方,未被外敌所覆之根本缘由。
    张守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那些默默无闻的镇守者的由衷敬意,有对这片土地沉重歷史的瞭然,更有一种身为大夏子民,却对如此攸关之事所知甚少的惭愧。
    他所在的张家,在偌大的东关府也算有些根基,但放到庐州已不算起眼,置於三十六州更是沧海一粟。
    以往的目光,终究是局限了。
    接下来的內容,笔锋陡然转厉,墨跡仿佛都带上了锋锐之气,直指那令人切齿痛恨的“邪魔”。
    然外患虽巨,终有形跡可循,有险可守。
    真正腐坏根基、动摇国本者,往往来自內部。
    所谓『邪魔』,並非天生地养之魔物,而是人——是背弃了人族血脉、忘却了自身肤色的叛徒!
    他们或因贪婪力量,不满足於按部就班的修行,渴求速成捷径;或因畏惧死亡,恐惧於寿元將尽、道途断绝;或因野心扭曲,欲借外力达成一己私慾;甚或只因心志不坚,在魔族蛊惑下迷失本我……最终,他们选择主动投向魔族,以灵魂、忠诚乃至血脉为祭,换取来自域外的污秽之力,沦为魔族在人间的爪牙与耳目。
    此等行径,与引狼入室何异?
    与认贼作父何异?
    每逢魔族侵袭將至,天地气机扰动,魔气渗透稍增,这些潜伏於大夏內部的蠹虫便率先躁动。
    他们或四处製造杀戮、血祭生灵以取悦主子、增强实力;或散布恐慌、挑动內乱以削弱人族抵抗;或窃取机密、破坏要害阵法节点以为魔族前锋开路。
    他们是百年劫难之肇始、混乱蔓延之先锋、同胞血泪之根源。
    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其行可诛,天地共弃!
    叛徒……
    张守仁心中默念这两个字,感到一阵混杂著强烈愤怒与深沉悲哀的沉重,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外敌虽强,犹如明面上的雷霆暴雨,总可设法抵御或躲避;而这內贼暗藏,却如附骨之疽,如暗中毒蛇,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暴起发难,令人防不胜防。
    信中对於邪魔的划分,更是详尽而冰冷,条分缕析,透著一股宗门情报特有的残酷精確:
    邪魔大抵可分两类:『邪魔使』与『邪魔奴』。
    『邪魔使』乃核心,是直接与域外魔族缔结主僕契约、获取其本源魔气灌注者。
    因其力量来源之魔族各异,接受改造后,躯体亦会產生相应异化,形成显著的外在標誌,难以完全隱藏。
    或於额间眉心嵌有血色、紫色或黑色晶钻,此为最常见之標誌,晶钻大小、棱面多寡往往反映其契约魔族的位阶与赐予力量的强弱;
    或於身体某处浮现红黑莲、狰狞兽首、扭曲符文等魔纹,平时或可隱匿,催动魔力时必显;
    更有甚者,异化程度极深,额生犄角、瞳色异变、体貌巨硕、皮肤角质化或覆盖鳞片、尾骨异生……诸般怪相,不一而足。
    此等印记,既是其力量之源,亦是其受魔族彻底掌控、生死不由己的耻辱烙印。
    邪魔使通常保有相当智慧,能施展部分诡异魔道神通,实力相对於同阶人族天才修士,且因魔气特性,生命力与恢復力尤为顽强。
    『邪魔奴』则多为邪魔使所招揽、控制的下级爪牙。
    他们未必直接与魔族缔约,多是通过修习邪魔使传授的速成功法、吞噬生灵精血魂魄、或接受次级魔气灌注而获得力量。
    其气息阴秽驳杂,心智往往受魔功影响或邪魔使操控,同样为大夏之害。
    邪魔奴虽单体实力较弱,且异化特徵不明显,多表现为气息阴冷、眼带血丝、性情暴戾,然其数量往往更眾,隱匿於市井乡野,为祸地方,刺探情报,亦不可小覷。
    看到“额嵌血色晶钻”一句及其详细描述时,张守仁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一段尘封八年、几乎已被日常琐事与家族经营淡忘的记忆,骤然衝破时光的帷幕,挟带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寒意,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八年前的,他前往东阳坊市置换修炼资源。
    归途行至荒僻山道,忽遇一白衣男子尾隨。
    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其额头正中,赫然镶嵌著一枚棱面分明的血色晶体!
    一句话未说,顷刻交手。
    最终对方负伤不轻,却借诡异遁术化作一道血影仓皇逃去,不知所踪。
    彼时张守仁只道是遇上了修炼偏门魔功的邪修,虽觉其气息特別,却未曾深想。
    如今,对照信中这白纸黑字的描述——额嵌血钻、气息阴冷、功法邪异——当年的白衣男子,岂不正是那所谓的“邪魔使”?!
    八年前……远在苍澜宗这等霸主级宗门发出正式警示、远在各地混乱传闻兴起之前,这邪恶的触角,竟然早已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东阳郡?
    而且出手的,直接就是邪魔中地位颇高的“邪魔使”?
    那么,这些年间,郡內那些曾被认为是土匪流寇、凶残劫修所为的,手段格外残忍、现场往往留有诡异痕跡的灭村惨案;那些在荒野、在坊市外围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与普通百姓;甚至是一些小家族、小帮派內部突兀的倾轧与血腥清洗……其中又有多少,是掩盖在寻常祸事表象下的、邪魔肆虐或发展的痕跡?
    细思极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混杂著后知后觉的惊悚、对未知威胁的警惕以及对平静生活可能早已被渗透的无力感。
    目光急急扫向后续文字,仿佛要从字里行间寻找到更多答案,或是应对之法。
    邪魔使极难对付。
    其不仅因魔族之力而神通诡异、手段莫测,更兼魔气护体,生命力顽强远超同阶人族修士,且掌握诸多损人利己、歹毒无比的邪术禁法,动輒吞噬生灵精血、攫取魂魄修炼,乃至以人为食粮,以万灵为薪柴,以增强己身。
    与之交战,非但需小心其正面攻伐,更需提防无形中的邪魔气侵蚀、诅咒暗算。
    往往需以数倍同阶之力围剿,或强大的同阶天才修士,或由更高一阶的修士出手,方有较大把握將其彻底灭杀,防止其遁走或临死反扑。
    歷史记载,每一次邪魔使活动大规模显现、频繁作案,皆是大劫將至的明確徵兆。
    这意味著域外魔气渗透加剧,裂隙可能不稳,潜伏的邪魔网络被激活,开始为其主子的大举进攻做准备。
    紧隨其后的,往往便是域外魔族统帅麾下魔军,自虚空裂口处大举进犯,试图撕开虚皇宗的防线。
    而大夏四方,那些环伺的强敌——海外岛国、毗邻王朝、深山妖兽、瀚海海妖——亦往往趁此国运维艰之际,蠢蠢欲动,袭扰边关,致使山河板荡,烽烟四起,,內外交困,百姓流离。
    史称『魔灾劫』。
    信读至此,张守仁已完全明了儿子此番传信的沉重意味与急切心情。
    这哪里仅仅是一封报平安、敘家常的书信?
    这分明是一份带著血与火气息的紧急警讯,是一幅大乱將起、末世將至的阴鬱图卷,正透过这薄薄的信纸,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那八年前惊鸿一瞥的额嵌血钻白衣人,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东阳郡,真的能在这即將席捲天下的风暴中独善其身吗?
    张家,又该如何自处?
    张道临在信末的叮嘱,更是字字千钧,一句句敲在他的心上,带著血淋淋的警示与无奈:
    此外,父亲千万小心郡中,乃至州內诸多世家。
    大乱之中,人心叵测,利字当头。
    有些传承久远、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最善审时度势、左右逢源。
    他们將家族延续置於至高之位,行事准则往往超越单纯的正邪之辨。
    明面上,他们或仍冠冕堂皇,恪守正道礼节,与各方交好;暗地里,却可能为了家族存续或更进一步,与活跃的邪魔势力有所勾连,提供便利、交换资源,甚至与外部敌对势力暗通款曲,预留后路。
    此乃彼辈歷经多次劫难动盪而仍能屹立不倒的所谓『生存之道』、『长盛之法』,却也是我大夏內部最深最毒、最难剷除的隱患之一。
    他们如同隱藏在华丽袍服下的脓疮,平日不显,一旦时机到来,便会溃烂流毒,造成巨大破坏。
    家族地处东阳,虽非漩涡中心,然覆巢之下无完卵,亦需谨防宵小,切莫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或『联盟』,对郡中其他势力的异常动向,需倍加关注,慎之又慎。
    张守仁默然。
    最后数行,笔跡略显匆促潦草,似乎书写时心境激盪,时间紧迫,却依然力透纸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与眾演武峰同门,已接宗门紧急諭令,不日將分批下山,奔赴各郡府,清剿已然显露踪跡的邪魔,弹压地方可能因此產生的动乱,以靖地方,稳定后方。
    此乃宗门职责,亦是我辈修士护佑苍生之本分。
    此去必然凶险,归期难料。
    战场无情,魔劫酷烈,儿虽自恃修为灵器,亦不敢妄言必胜、全身而退。
    恕儿不孝,魔劫將至,无法常侍父母左右,承欢膝下;亦难在祸乱之中,守护家族周全,为父亲分忧。
    每念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善加调息,谨慎应对时局变化。
    家中子弟,烦请父亲多加管教。
    族中事务,需早做筹谋,固本培元,谨守门户。
    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一切以家族存续为重。
    勿念。
    儿道临,敬上!
    目光久久停留在“无法常侍父母左右,亦难在祸乱中守护家族周全”几字之上,张守仁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对儿子毅然肩负重任、即將直面刀光剑影与诡异魔物的深深担忧,那是一种父亲本能的对子女安危的牵掛;亦有对儿子修为精进、能为苍生效力、不负宗门培养的骄傲与欣慰。
    有对那即將席捲天下、无人可完全置身事外的巨大风暴的深深忧虑,那是对时代洪流裹挟下个人与家族渺小命运的无力感。
    更有对张家上下百余口人、对这东关府一方水土未来命运的沉重思量。
    作为家主,他必须冷静,必须谋划,必须在暴风雨来临前,为这个家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风浪的舟楫与勇气。
    他负手立於窗前,目光却已穿透了眼前静謐安详的庭园景象,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东阳郡城墙之外,投向了庐州辽阔的地平线,最终仿佛看到了那天际尽头,乌云正在悄然匯聚、翻滚酝酿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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