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谦仕途

    翌日酉时,东关府秦家议事堂內,族长秦远山端坐於主位之上。
    左右两侧,六位秦家族老肃容以待。
    他们或是执掌家族部分权柄的核心人物,或是武者修为高深的宿耄,此刻皆眉头微蹙,目光聚焦在眾人手中已然传阅三遍的那封密信之上。
    秦远山的双手自然地搭在黄梨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虽然已是二百余岁高龄,却不见丝毫龙钟老態。
    满头银髮如霜雪般纯净,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朴的紫檀木簪固定,唯有几缕银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超然气度。
    面容清癯矍鑠,皮肤因常年修炼而泛著玉石般的光泽,眼角处虽有几道细密的皱纹,却更显其阅歷深厚。
    他声音打破了沉寂:“诸位都看明白了。横山县张家……藏得够深。张道临此子一飞冲天,对於东关府而言,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於我秦家,明远与那张守仁素有交情,这或许確是一个契机,让我秦家更进一步的机缘。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我秦家该如何应对此事。”
    坐在右下首的三族老秦永年率先开口,他素以心思縝密著称:“族长,明远办事稳妥,信中內容应无疑虑。当务之急,是確认张道临在苍澜宗的確切地位、受重视程度,以及……张家自身的意向。我建议,立即传讯明远,让他务必维持好与张守仁的关係,甚至可以適当给予张家一些方便,释放我们的善意。但具体如何投入,风险几何,非我秦家一族能独立判断。”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府城之內,能与苍澜宗直接搭上线的,並非只有我们。城主大人赵千钧、学府府主周文渊,以及军备司的魏无忌,当年皆出自苍澜宗外门,虽已离宗多年,但在宗內总有些香火情谊和人脉。不如由我秦家发起,邀请他们三位,连同王、李两家的话事人,共同商议。我们三大世家,也各自有各自的渠道,可同时发动,从不同方向打探消息。待信息匯总,釐清脉络,再决定对待张家的具体策略,方为上策。”
    话音刚落,另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五族老秦永福接口道:“三哥所言极是。碰个头,互通有无,確有必要。此外,我还打听到一事。张家似乎並非只有张道临这一条潜龙。他们家族中有一子弟,名叫张道谦,曾在东关府学府进修,资质据说尚可,將要入职东关府户曹,担任一个主事之职。”
    秦永福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户曹主事,掌管一府户籍、田赋、俸餉,虽是要害部门,但品阶不过从八品。若张道临之事坐实,以此子內门亲传之尊,其族中兄弟仅得一户曹主事之位,未免太过轻慢,恐会引起张家乃至其背后苍澜宗的不满。依我之见,此职位安排,需重新考量。但这等涉及府衙官职变动之事,非我秦家一言可决,正需藉此机会,与府主、城主等人共同商议,看是否需调整,以及如何调整,方能既示好张家,又不至於过分破坏府城现有的规矩平衡。”
    堂內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张道谦的官职,看似小事,实则是一个试探张家影响力、调整各方对张家態度的绝佳切入点。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任何一个细微的人事变动都可能传递出重要的信號。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眾人各抒己见,最终由族长秦远山拍板:即刻以秦家名义,向府城最顶尖的几大势力发出密函,约定七日后於城主府召开紧急会议;同时,启动秦家所有情报网络,全力搜集关於张道临、程长老以及苍澜宗近期动向的一切信息;传令秦明远,加大对张家的友好接触力度,但暂不做出实质性承诺。但是张家刚刚提出的两点要求,让明远自己拿主意。
    ......
    东关府,作为庐州南境东阳郡旗下的一个府城,其权力结构错综复杂,明面上由六大巨头势力共同掌控,彼此制衡,皆有灵液境修士坐镇:
    城主府:代表王朝官方力量,负责城防、治安及部分政务。当代城主赵千钧,灵液境五层修为,性格刚毅果决,据说年轻时曾在苍澜宗外门修行数年,在府城內威望极高。
    东关学府:府城最高教育机构,培养武道、文事人才,影响力深远。府主周文渊,灵液境五层修为,苍澜宗外派执事,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东关府,堪称桃李满天下。
    军备司:独立於地方行政体系,直属於王朝兵部,统领一府兵马,负责招兵买马,军械製造、储备、调运。司长魏无忌,灵液五层修为,性格火爆,是苍澜宗外门弟子及执事出身,与宗门仍有往来。
    三大世家则构成了府城的经济命脉:
    秦家:以矿產、兵器锻造立族。族长秦远山,灵液境二层修为。家族掌控著附近几处重要的玄铁、寒铁矿脉,锻造的“百链青钢剑”、“破甲弩”在周边几府都享有盛名,是军备司的长期合作伙伴。
    主营业务还包括高端定製兵刃,家族內部秘传的“叠浪锻造法”颇负盛名。
    王家:以灵药、丹药生意为核心。族长王百川,灵液境二层修为。家族拥有大片药园,与多个炼丹师交好,垄断了东关府近六成的丹药供应,旗下“王家丹药阁”遍布府城及下属各县。
    李家:掌控著庞大的商贸网络。族长李万山,灵液境一层修为。家族商队南来北往,不仅经营普通货物,也涉及修炼资源的倒卖,消息极为灵通,与各地商会关係密切。
    这六大势力,构成了东关府权力的顶层。
    在其之下,尚有五大豪门(家族中有先天八层高手,產业庞大,但无灵液境坐镇)和七大帮派武馆(控制著码头、妓院、赌场等灰色地带,或有独门武学传承),这些势力同样拥有先天八层巔峰的武者,不容小覷,是府城生態的重要组成部分。
    七日后,城主府,戒备森严的议事厅內。
    东关府最有权势的几人齐聚一堂。
    城主赵千钧坐於主位,东关学府府主周文渊、军备司司长魏无忌分坐左右。
    下手则是三大世家的族长:秦远山、王百川、李万山。
    气氛凝重,侍从早已屏退。
    秦远山首先將秦明远的密信內容及秦家初步核实的情况做了简要说明。
    赵千钧浓眉一挑,声如洪钟:“秦族长传来的消息,赵某已通过昔日师门关係加以印证。张道临此子,確已晋升苍澜宗內门,拜入演武峰程长老门下。程长老在苍澜宗地位尊崇,掌管宗门演武峰部分权柄,且极其护短。张道临本身天赋异稟,入门不过数载便脱颖而出,深得程长老喜爱,前途……不可限量。”他语气沉重,强调了“不可限量”四字。
    周文渊轻抚长须,接口道:“周某也从一位旧友处得知,演武峰对张道临颇为重视,资源有所倾斜。演武峰一脉,向来战力强横,在宗內话语权不轻。”
    魏无忌冷哼一声,声若金石交击:“老子也从老兄弟那儿听说了,那个张道临刚进宗门就接了去了虎牢关巡逻任务,一待就是三年多,参加过两场战爭,是个狠人,所以被演武峰程长老看中。横山县张家……倒是走了大运。”
    三位官方大佬的亲口证实,让在座眾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张道临的身份和潜力,已然坐实。
    话题很快引到了对张家的態度上。
    王百川捻动著手中的一枚灵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张家有此依仗,崛起已是必然。关键在於,他们是想偏安横山县一隅,还是有意踏入府城这更大的舞台。若只想在县城发展,我等给予方便,结个善缘便可。若有意入府城……这其中的分寸,就需仔细拿捏了。”
    王家与张家毕竟都是经营药材和丹药生意,如果张家来府城发展,必定有摩擦,他此言带著试探,也隱有一丝担忧。
    李万山呵呵一笑,显得颇为豁达:“李家开门做生意,广交四方客。张家若来,我们自是欢迎。只是府城有府城的规矩,蛋糕就那么大,新来的猛龙要如何安顿,总不能凭空变出位置来,动了大家的根本才好。”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点出了利益分配的核心问题。
    秦远山適时提出张道谦的官职问题:“诸位,张家子弟张道谦,原定入职户曹主事。以此职对应如今张家的地位,是否略显单薄?是否需调整,又该如何调整,还请城主定夺。”
    赵千钧沉吟道:“张道谦此人,本官略有耳闻,在学府时表现中规中矩。原定户曹主事,依其能力资歷,倒也合適。然时移世易……直接擢升高位,恐难以服眾,也易助长张家骄矜之气。但若置之不理,確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魏无忌不耐地摆摆手:“囉嗦什么!既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那就找个不高不低,又比那劳什子户曹主事体面些、实惠些的位置不就行了?既要示好,就別抠抠搜搜!”
    赵千钧最终拍板:“如此,便给张道谦换一个位置。户曹主事掌具体事务,繁琐且易出紕漏。原定的府库司丞人选,是孙主簿的外甥,让他暂且让出这个位置,去担任户曹主事。而张道谦,则顶替上去,任『府库司丞』,正八品,协理府库物资出入登记、核查,职位清贵,责任相对较轻,接触面却更广,便於其熟悉府衙运作,也显得我等待张家子弟之重视。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府库司丞,品级提升半阶,从实务岗位调到了监管岗位,权力內涵发生了变化,虽无直接审批大权,但地位超然,且能接触到府库物资的核心信息,確实是一个精心挑选的、比户曹主事“好一点点”的官位。
    既表达了善意,又没有过度破坏现有的官职体系,给了各方一个缓衝和观察的空间。
    同时,让原定的司丞人选顶替张道谦原来的户曹主事之位,也照顾了孙主簿的面子,不至於引起原有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弹。
    这个提议得到了眾人的认可。关於张家整体的安排,会议最终达成一致:
    暂不主动邀请张家进入府城核心圈,但敞开大门,静观其变。
    若张家有意在横山县发展,六大势力及其附属力量需给予便利,不得刻意刁难。
    若张家明確表示要进入府城发展,则需按照府城规矩来,其產业、人员安置需与各方协商,確保不影响现有大局稳定。
    同时,对张家子弟的考核、任用,可在合规范围內適当倾斜,但不得无原则提拔。
    张道谦任职府库司丞之事,由城主赵千钧负责落实。
    各方共享关於张家及苍澜宗后续动向的信息,保持沟通。
    ......
    城主府会议的消息,並未对外公开,但在顶尖势力圈层中迅速传开。
    关於横山县张家和那位一飞冲天的张道临,成为了东关府上层社会热议的话题。
    张道谦的任命变动,尤其是顶替了原定司丞人选这一细节,更是被细心人解读出了诸多深意——这既是对张家的明確示好,也体现了府城高层在平衡各方利益上的老辣。
    五大豪门、七大帮派的首脑们,虽然未能参与核心会议,但也通过各种渠道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纷纷调整策略,有的开始清理在横山县的不当產业,有的则寻机与张家接触,送上贺礼。
    那个原本要被顶替的孙主簿外甥,在得知自己从府库司丞变成了户曹主事后,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其舅舅的劝说下,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毕竟能进入户曹担任主事,也不算太差,只是比起清贵显眼的府库司丞,终究是差了一筹。
    秦家依据决议,加大了与张家的联繫力度,秦明远与张守仁的交往更为密切。
    在秦明远的运作下,秦家甚至暗中帮助张家打通了几条原本受阻的商路,这些善意举动让张守仁感激不已。
    王家和李家则相对谨慎,王家一面打探横山县张家的动態,一面开始重新评估与张家在药材生意上的竞爭策略;李家则开始研究如何將张家的潜在资源纳入自己的商业网络,甚至考虑是否要与张家合作开发新的商路。
    府城城主赵千钧和府主周文渊,在处理涉及横山县的政务时,也明显更加细致和“体贴”。
    军备司司长魏无忌甚至私下对秦远山表示,若张家有兴趣,可以考虑在未来让张家参与部分军械零部件的供应资质审核,这无疑是拋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欖枝。
    然而,所有的示好和调整都控制在“適度”的范围內。
    没有人愿意过早地全力押注,也没有人愿意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张道临的潜力巨大,但他毕竟远在苍澜宗,其影响力传导至东关府需要时间,且存在变数。
    张家自身的能力、野心,以及他们如何运用这份突如其来的“势”,才是决定未来东关府格局走向的关键。
    张道谦的新任命——府库司丞,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湖底的暗流如何涌动,尚需时间观察。
    东关府的各方势力,都在等待著,观望著横山县张家的下一步动作。
    一场因一人而起的微妙变局,正在东关府悄然展开,未来的波涛汹涌或是风平浪静,皆繫於那远在宗门修炼的年轻弟子,以及他身后那个即將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家族。
    而张道谦能否在这个新位置上站稳脚跟,又会给张家带来怎样的变化,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刻,东关府的每一个决策者都明白,他们正在下一盘大棋,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张道谦的职位变动,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后续的棋局將会如何展开,牵动著每一个人的心。
    而远在横山县的张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府城方向传来的微妙变化,开始悄然调整著自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