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陆压苦笑

    陆压苦笑摇头:
    “娘娘贵为地道之主,圣人之躯。我那点香火情分,不足为凭。”
    陆压传音,语气涩然,
    “昔日在地府掛职『日游神』,不过是閒差,见娘娘的次数屈指可数。娘娘待洪荒万灵皆慈悲,但那慈悲……未必会施於曾戮杀她兄弟族人的妖族。”
    “无需她施恩。”
    鯤鹏眼缝微开,幽光一闪,
    “只需她……不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
    “巫刚圣人既允我们入判官殿,便有考量。平心娘娘虽地位尊崇,但如今巫族以圣人为尊。关键在於,我们展现的『价值』,能否抵消血仇带来的阻力,能否让圣人觉得……留下我们,利大於弊。”
    价值。
    陆压默念这两字,心头沉甸甸。
    北冥归墟之心、河图洛书残卷、金乌帝羽、地脉拓片、北冥库藏、妖圣残部……还有妖师鯤鹏本身。
    这些“股本”,够不够?
    殿外。
    刑天抱臂而立。
    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偏殿紧闭的石门,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里面那两个让他恨得牙痒的身影。
    鯤鹏老鸟!金乌崽子!
    刑天胸膛起伏,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如虬龙般鼓动。他眼前又浮现出上古战场——周天星斗垂落无尽杀光,太阳真火焚天煮海,巫族儿郎在星光与火焰中成片倒下,血肉焦糊,真灵哀嚎。
    他手持干戚,在妖军阵中衝杀,斧刃砍卷了,盾牌裂了,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
    那场仗,打了太久,死了太多兄弟。
    虽然……刑天肚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煞气。
    虽然战后,祖巫大人以无上伟力,借真灵殿堂接引,復生了大部分战死的族人。
    但復活归復活,那份被杀戮、被焚烧、被星光碾碎的痛苦与仇恨,不会因此消失。
    那些记忆,烙印在每一个巫族战士的血脉深处,代代相传。
    现在,仇人之后,竟堂而皇之来到不周山下,说什么“痛改前非”“求一线生机”?
    “呸!”
    刑天喉头滚动,终究没真啐出来,但眼神里的鄙夷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按捺住衝进去一斧劈了那两个傢伙的衝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祖巫大人的命令。
    观察。
    刑天磨了磨牙。
    好,他就好好观察。
    看这两个傢伙能装到几时!
    判官殿主殿。
    巫咸已批阅完今日最后一卷文书。
    他將判官笔置於笔架,合上黑色封皮的簿册。
    殿內幽灯映照著他刚毅的面容,无喜无悲。
    他抬手,指尖在案牘上空虚划。
    一道水镜般的波纹浮现,镜中显现的正是东偏殿內的景象——鯤鹏与陆压静坐调息,姿態沉静,无丝毫焦躁不安之態。
    “倒是沉得住气。”
    巫咸低声自语。
    他掌管判官殿无数元会,审过的生灵如恆河沙数。有些生灵,面临审判时歇斯底里;
    有些,巧言令色;有些,沉默抗拒;
    有些,痛哭流涕。
    而眼前这两位,属於最难审的那种——理智、克制、目標明確,且做好了长期周旋的准备。
    尤其是鯤鹏。
    巫咸目光落在黑袍老者身上。
    这位上古妖师,曾执掌河图洛书,推演天机,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將巫族逼入绝境。
    其智谋、耐性、审时度势之能,洪荒罕有。
    如今虎落平阳,姿態可以放低,但骨子里那份深沉与算计,不会变。
    陆压……巫咸目光微移。
    这位金乌十太子,他曾打过交道。
    在地府掛职时,行事低调,恪守本分,与其他张扬的金乌迥异。
    如今看来,这份沉稳或许源自其性格,也或许……是经歷巨变后磨礪出的隱忍。
    但,理智与沉稳,无法抹杀血仇。
    巫咸闭上眼。
    他仿佛又听到无数巫族儿郎临死前的怒吼,看到他们被太阳真火焚成灰烬,被星光碾碎真灵。
    那些画面,即便过去许久,依旧清晰如昨。
    真灵殿堂可以復生肉体,可以重聚魂魄,但战爭带来的创伤与仇恨,需要时间平復,更需要……一个交代。
    他重新睁眼,水镜消散。
    起身,巫咸走向殿后一面漆黑的墙壁。
    墙壁光滑如镜,倒映出他的身影。他伸出右手,掌心按在墙壁中央。
    巫力涌动,墙壁泛起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涟漪中心,浮现一道旋涡状的幽暗门户。
    巫咸迈步,踏入门户。
    眼前景象变幻。
    不再是判官殿的肃穆,而是一片静謐的虚无空间。
    空间中央,一座古朴的石台悬浮,石台上摆放著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呈淡金色,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慈悲、却又浩瀚无边的轮迴气息。
    石台前,一道身著玄黑宫装的身影背对而立,正凝视著古灯中跳跃的火焰。
    “娘娘。”巫咸躬身行礼。
    平心娘娘缓缓转身。
    她容顏温婉,眸光清澈,仿佛能映照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周身无丝毫威压散发,却自然流淌著一种与洪荒同在、与轮迴共呼吸的宏大韵律。
    “巫咸,何事?”
    平心声音平和,如春风拂过静湖。
    巫咸直起身,將鯤鹏陆压到来之事,以及判官殿中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未添一字,未减一句,亦未掺杂个人评判。
    平心静静听著,脸上无甚表情。
    唯有当听到“陆压提及在地府旧职,自称『日游神道友』”时,她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二人此刻在东偏殿等候。刑天守於殿外。”
    巫咸最后道,
    “臣不敢擅专,特来稟报娘娘。此事,当如何处置?”
    平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重新看向那盏青铜古灯。
    灯焰中,隱约有无数生灵虚影生灭,演绎著轮迴往復。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鯤鹏……陆压……”
    她轻轻嘆息,那嘆息声在虚无空间中盪开细微涟漪:
    “上古恩怨,血海尸山。多少巫族儿郎,陨落於周天星斗,葬身於金乌真火。此仇此恨,绵延至今。”
    巫咸垂首:“是。血仇深重,非可轻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