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憋屈的太乙(一)

    岁月流转,在尧殫精竭虑的治理与眾多贤臣能將的辅佐下,人族疆域气象一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稳固与活力。
    广袤平原与起伏丘陵之间,阡陌纵横,依据传承自帝嚳时代的历法精耕细作,使得五穀年年丰稔,各地仓廩日益充盈。
    精心开凿的水利沟渠如同血脉经络,延伸至疆土各处,滋养著沃土,抵御著旱涝。
    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规模渐宏。
    市集之內,以物易物仍是主流,但以特定灵谷、坚韧兽皮或某些功效一致的初级丹药为基准的交易雏形已悄然出现,秩序井然,显露出初级的商业智慧。
    武风依旧昌盛,却更多地转向对外。
    部落间的旧怨与摩擦,大多能在共主颁布並推行的律法框架下,由各部公认德高望重的长老,或尧亲自派出的使者调解平息。
    强大的武者们,將精力投向了开拓未知的荒野,清剿零星流窜、为祸一方的妖兽,或是探索那些蕴藏著奇异矿脉与灵药的险峻之地,为人族积累著更深厚的底蕴与资源。
    朝堂之上,尧设立了咨政殿,广纳各部贤能,不论出身背景,只考察其才学品德。
    重大决策,往往经过充分辩论,权衡各方利弊之后,方才颁布施行。
    尧本人更是勤政爱民的典范,时常轻车简从,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情,亲自过问农桑收成、刑狱公正。
    整个人族,如同一架被精心调试、各个部件紧密咬合的庞大机器,发出和谐而有力的运转轰鸣。
    那冲霄而起的人道气运,愈发凝实辉煌,在原有的炽烈之上,更增添了一份源自秩序与发展的厚重光芒。
    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太乙真人的角色,也变得愈发微妙且……“深入”。
    他已彻底融入了人族的治理体系,甚至比许多本土出身的官员更显兢兢业业。
    某处平原,地气略有紊乱,影响作物生长。
    太乙真人立刻带著几位对人族改良后的小型阵法感兴趣的年轻武者前去,布设下“小五行蕴灵阵”,梳理地脉,滋养禾苗。
    某个靠近沼泽的部落,遭遇难以驱散的阴秽瘴气,族人身体不適。
    他二话不说,开炉炼丹,炼製出效果平和的“清秽丹”分发下去,並传授了简易的辟瘴法门,叮嘱他们依地势修建通风巷道。
    甚至当人族工匠试图改进冶炼技术,以期获得更坚韧的金属时,他也能凭藉自身对火焰法则的细微理解,提出一些优化炉温控制、提升燃料效率的建议,虽非顛覆,却切实有效。
    他口中不再提及“天道大势”或“玄门指引”,开口闭口皆是“共主之令”、“人族利益”、“因地制宜”。
    他还主动向烈山武提出申请,在陈都武堂开设了一门选修课程,讲授最基础的灵气感知、简易阵法原理与常见丹药、灵草的辨识,名目是“拓宽人族子弟眼界,博採眾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选课者虽不算人潮涌动,但也確实吸引了一些对仙道手段抱有好奇、思维活跃的年轻俊杰。
    然而,这份“敬业”与“融入”的背后,是太乙真人越来越频繁地、藉助那枚与崑崙山联繫的玉符,悄然返回玉虚宫。
    每一次返回,他的脸色似乎都更添一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虑。
    崑崙山,玉虚宫。
    云雾繚绕的仙家宫闕內,此刻却瀰漫著一股低气压。
    “老师!”
    太乙真人苦著一张脸,对著云床上闭目凝神的元始天尊深深躬身,声音里带著七分委屈三分急切,
    “那人族如今……如今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针扎不透!那尧共主,看似宽厚仁和,实则心思缚密,手段圆融老练!所有决策,无论巨细,皆以人族自身得失、长远利益为唯一准绳!弟子……弟子別说施加影响,便是想寻个契机进言,引导其顺应我玄门之意,也找不到丝毫缝隙啊!”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著自己在人族的“艰辛”与“憋屈”:
    “弟子如今,简直成了他们那人族工部之下,一个专司杂务的管事!整日不是勘测地脉走向,就是调配云雨润泽一方,要么就是帮他们改良那些在弟子看来粗陋不堪的炼丹术、炼器法!他们那武祖殿,高手层出不穷!前几日,听闻有个边陲小部落供奉的山神,不过依循旧例多收了些血食供奉,当天夜里,就被一位武皇境强者,隔空一拳!隔著数百里,连那山神棲身的泥塑神像带整个庙宇,都给轰成了齏粉!尸骨无存!霸道,太霸道了!这……这哪还有半点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之心?”
    元始天尊缓缓睁开眼,眸中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深邃无波,只是他周身那原本自然流转的云气,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滯了那么一瞬。
    他看著下方形容似乎都憔悴了几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劳碌,有多少是装出来博取同情的,元始心如明镜)的弟子,淡淡道:
    “既觉艰难,无所適从,你回来便是。玉虚宫不缺你一个金仙。”
    “不可啊老师!”
    太乙真人闻言,非但没有如蒙大赦,反而更加急切,连忙道,
    “弟子若此时抽身而退,岂非前功尽弃?如今虽难以引导其大势,但至少……至少弟子还在那人族核心圈层之內,能知晓其內部动向,了解其发展脉络。偶尔借著帮忙解决难题之机,也能为我崑崙结下些许善缘,留下一点香火情分。若是连这点若有若无的联繫都彻底断了,日后……日后怕是更难以插手,真要眼睁睁看著人道气运彻底脱离掌控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前功尽弃是真,担忧人族脱离掌控也是真。
    但內心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留在人族,虽然憋屈,虽然像个高级杂役,但似乎……在为人族解决实际问题、得到那些人族武者、工匠乃至官员一丝真诚(或许)的感谢时,那縈绕周身的人道气运,会对他金仙境的修为產生一丝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滋养之感。
    只是这感觉太过微弱,远不如平日里受到的憋屈和內心的挣扎来得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