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上上籤

    季彦清伏在案前整理诗稿。诗作意境不错,但在音律平仄上略有不足,不像他过去背诵的那些诗句工整押韵、朗朗上口。
    这些宣纸上的字跡略显凌乱,应是寺中师父的自作。能有这般水准,已属难得。
    他取出抽屉里的砚台,顺手添改了几处。
    部分纸页已然泛黄,还有些沾了水渍,想来写诗之人也是个隨性洒脱的。
    他將污损的纸页重新誊清,装订成册。
    约莫半个时辰后,季彦清凭窗望去,村民仍在打扫庭院。既然纸墨已备,他即兴赋诗一首。
    此地的景致让他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段贴切的诗句: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禪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籟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每一句都恰似为此地而写,宛如量身定製一般。
    默写完毕,季彦清自己也觉得惊嘆。从前只觉得这首诗意境深远,如今亲临其境,竟有恍然如梦之感。
    留下一页墨香,他心中颇为满意,转身又与床上的三个小傢伙玩了起来。
    钟声准时响起,两人抱起孩子走出禪房。
    抽籤仪式开始,眾人依次在佛前祈福,身旁的师父代为摇签。
    长老立於最前方,含笑望向季彦清。
    熟悉的村民很快便抽完了签。有人欢喜:“看来今年要行大运了!”也有人轻嘆:“唉,今年还得勤快些才行。”
    不过这些情绪转眼便过去了。
    轮到季彦清时,长老亲自上前摇动签筒。
    竹籤相互碰撞,沙沙作响。
    季彦清忽然有些心绪不寧,却说不清缘由,仿佛置身虚无,又似脚下悬空。或许是因为长老的存在,竟生出几分烦躁。
    “啪——”
    一支竹籤落在地上。
    他俯身拾起。
    签文赫然写著:“上上籤:大吉大利,百事顺遂!”
    山寂长老的目光扫过签筒,嘴角扬起一丝温和笑意。
    “季施主可要再试一回?”
    季彦清略感意外——方才已得一支上上籤,再抽只怕难有更高运势。但长老既已开口,他仍是合掌应下。
    闭目凝神后,他再次拈起一签。
    签文浮现:“上上籤:身安事顺,福缘绵长。”
    长老见此並未多言,只含笑抬手示意二人可自便离去。
    季彦清低头看了看竹籤,不由轻笑。身怀系统,运道自然不差。这些古老仪式能传承至今,倒也確有它的韵味。
    此时热八轻步走近,眼中带著藏不住的雀跃。
    “猜我抽中了什么?”
    “莫非也是上上籤?”
    “哪有那么容易!”她连连摇手,“是上籤呢。说是知足便可得圆满。”
    虽只是走个过场,热八仍显得十分开怀。在这片乡野之间,两人都感受到了难得的寧静。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陆续向僧侣辞行。无论是问姻缘、求前程还是盼平安,师父们皆一一赠言祝祷。开过光的佛珠与系足红绳也被郑重交到各人手中。
    下山路上,当地人唱起了悠扬的本地歌谣。一呼一应间,山道溢满了欢声。
    云大哥此时凑到季彦清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季小弟今日在寺中可遇到什么特別的事?”
    季彦清简略提及题字之事。
    云大哥闻言惊嘆:“那位长老真是慧眼!”他接著说道,“那位师父法號山寂,自我记事起便始终守在寺中,未曾离山云游。不过僧家来歷向来少与人言,我们也不多打听,只常怀敬重便是。”
    ……
    此刻山巔禪房內,山寂长老缓步走至案前。
    桌上整整齐齐放著一叠装订好的纸页。他轻轻拿起,一页页翻看,眼底渐渐染上欣赏的笑意。
    “字里风骨清逸,气象开阔啊。”
    他將纸册仔细收入抽屉,却瞥见案头另有一张散页。
    上面写著数行诗句: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禪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籟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长老默读良久,直到窗隙微风拂入,吹动纸页簌簌。
    他静立片刻,素来平寂的心湖仿佛也被吹起一缕微澜。
    方外之人虽求空明,但见如此文采,仍不免心生慨然。
    “文心禪意,俱在其中矣。”
    ……
    回到村中,季彦清与热八被邀去共用乡宴。
    这时节正是邻里相聚畅谈之时。眾人聊著年景收成、家常计划,分享喜乐,也略说琐愁。
    平日里农耕繁忙,唯有节庆时分大家才能这般围坐言笑。
    季彦清望向身旁——热八已与村中妇人们聊作一处,神情安然。
    他心中渐渐被一种平实的暖意填满。
    那些霓虹纷扰的往事,忽然恍如隔世。
    適逢秋收时节,次日便是节庆之日。
    晨曦初露,村中已响起连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绝。
    所幸二人的作息已与此地合拍。
    此时,李家婶子的小儿子来到门外,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
    他站在门外细声喊道:
    “季叔叔,季叔叔在吗?”
    一面悄悄透过门缝朝里张望。
    里屋的热八耳尖,听到外头动静。
    她对季彦清说:
    “外头好像有人找你呢。”
    季彦清正在喝小米粥,闻言不慌不忙放下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篱笆外有个圆乎乎的脑袋正转来转去。
    那小小的身影显得有点著急。
    季彦清拉开门,男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道:
    “季叔叔,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三个小妹妹带的糖果。”
    说著便伸手往衣兜里掏去。
    那双小手抓满了五顏六色的糖果,一把一把往外拿。
    季彦清赶忙摊开手掌去接。
    孩子虽然大方地往外掏糖,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些糖果,目不转睛地看著季彦清的手。
    季彦清心里觉得有趣,一是感到孩子天真可爱,二是被这份朴素的善意触动了。
    小男孩把两个衣兜都掏空了,还將兜底翻出来看了看,確认一颗不剩,这才停下。
    季彦清捧著满手糖果,热情地招呼孩子:
    “吃过早饭了吗?进来一起吃点儿?”
    男孩望著糖果说:
    “季叔叔,我吃过啦。这些糖给妹妹们吃吧!”
    说完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季彦清不由得笑了。
    看来在这里,糖果仍是孩子们心中的美味珍品。
    若是在从前生活的地方,这般普通的零食,恐怕早引不起孩子们的兴趣了。
    想来这里的环境,或许更適宜孩童成长——没有电子產品的纷扰,亦无重重压力。
    回到屋里,热八正抱著孩子,见他回来便问:
    “刚才是谁呀?”
    季彦清把满手的糖果放到桌上,说是李家婶子的小儿子送来的。
    热八笑了笑:
    “三个小宝哪能吃糖呀。”
    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礼盒,搁在桌上。
    “待会儿出门,咱们把这些巧克力分给孩子们吧。是谭琳寄给我的,大概是国外买的。反正放著也是放著,正好让孩子们尝尝。”
    自从来到这儿之后,两人觉得那些寄来的零食都不怎么吸引人了——本地饭菜已足够让人回味。
    再说,热八向来不爱甜食,这也是她维持身材的习惯。虽然如今已远离公眾视线,但保持体態这份意识,早已刻入她的日常。
    早饭后,两人带上奶粉、热水壶等婴儿用品便出门了。
    沿途可见漂亮的贴纸,还有寓意吉祥的剪纸、小灯笼悬掛著。
    为著环保,村里没买那种带电的装饰灯。
    整体氛围还是喜庆的,洋溢著浓厚的节日气息。
    村口的大锅已经架起,柴火和煤球堆放在一旁。
    广场上人来人往,石板道上有孩子在丟沙包、踢毽子、跳皮筋。
    几个小男孩围蹲在地上,似乎捉到了什么小虫,正认真观察著。
    村里的大婶大娘们正从家中一筐一筐运来食材。
    老远看见两人便挥手招呼。
    走近时,锅下火已生起,锅中热气蒸腾。
    “三宝妈妈,你们来啦?”
    一位大婶边说边从身下抽出板凳,放在一旁。
    有这些婶子大娘帮忙照看,季彦清便跟著云大哥去处理肉类了。
    不久,三个宝宝在婴儿车里安稳睡著。
    热八正要过去帮忙,大家让她留在孩子们身边,免得被喧闹声打扰。
    为了不影响休息,大家把婴儿安置在稍远处,由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主动留下照看。
    她承诺只要孩子一哭便会立刻来报信。
    瞧著她明亮乾净的眼神,认真的表情,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热八心中不由感嘆,这些孩子真如坠落凡尘的天使。
    “咚——”
    王大娘敲响了那只光禿禿的圆盘,发出沉重却不刺耳的声音。
    分散的人们渐渐围拢过来。
    孩童们也奔跑著相互传话。
    原来是用餐时间到了。
    人们陆续走向一只木柜,从中拿出各不相同的碗筷。
    各自按照饭量取用,坚持著绝不浪费的原则。
    大家有序地盛装饭菜。
    热气腾腾的糯米饭,简直是孩子们的最爱!
    滷肉香气扑鼻,鲜鱼可口,刚宰的鸡鸭也端了上来。
    配上农家自种的新鲜蔬菜。
    还有丰富多样的当季水果。
    这哪里是普通的一餐,简直是盛大的宴席啊!
    广场边有一张长长的石桌,四周配著一圈石凳,足够五六十人同桌用餐。
    听说这张石桌本身就是一个奇观。
    古时它本是一块长形巨石,底部与地面相连,厚重且表面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