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区长的咆哮,主任的冷汗!

    考斯特中巴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像是一头受惊的老牛,在公路上发足狂奔。
    车轮碾过路面的减速带。
    整个车厢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车里的人跟著东倒西歪。
    没人抱怨。
    也没人敢抱怨。
    梁正国站在过道中间。
    一只手死死抓著头顶的扶手吊环。
    另一只手攥著手机,指关节泛白。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喂!”
    “我是梁正国!”
    他对著手机吼,声音比发动机还响。
    “什么叫还在核实?”
    “我要的確切数据!”
    “到底是液氨还是氯气?”
    “你们环保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马上给我派人衝进去採样!”
    “怕死?怕死就別穿那身皮!”
    梁正国掛断电话。
    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坐下。
    也没法坐下。
    这辆车现在就是全区的临时指挥中心。
    所有的信息都匯聚到他这里。
    乱。
    太乱了。
    各部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有的说东边路堵了。
    有的说医院床位不够。
    有的说风向变了。
    信息碎片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老张!”
    梁正国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在!我在!”
    张承明从座位上弹起来。
    手里抓著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额头上全是油汗。
    眼镜滑到了鼻樑中间,他也顾不上推。
    “记下来!”
    梁正国又接通了一个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通知交警队,把二环路口封了!”
    “只许出,不许进!”
    “还有,让教育局查一下,下风口那两所小学还在不在上课!”
    “如果在,马上停课撤离!”
    “快!”
    张承明慌忙把本子按在前面的椅背上。
    手里的签字笔飞快地划动。
    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顛簸。
    “刺啦——”
    笔尖划破了纸张。
    在本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
    张承明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他急得脸都白了。
    弯腰去捡笔。
    脑袋却撞在了前排座椅的扶手上。
    “咚”的一声。
    听著都疼。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刚才区长说的关於学校的那条指令,他没记全。
    “记下来没有?”
    梁正国掛了电话,转头盯著他。
    脸上满是戾气。
    张承明哆嗦了一下。
    捡起笔,结结巴巴地回答。
    “记……记了。”
    “交警队封路……教育局……撤离……”
    “哪两所小学?”
    梁正国追问。
    张承明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太乱了。
    车又晃得厉害。
    他光顾著捡笔了。
    “好像是……红星小学?”
    他不確定地说道。
    “好像?”
    梁正国的音量陡然拔高。
    唾沫星子喷了张承明一脸。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你跟我说好像?”
    “你是第一天当主任吗!”
    张承明低著头。
    满脸通红。
    汗水顺著下巴滴在本子上,晕开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跡。
    他是个老机关了。
    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搞协调也没问题。
    但这种突发状况下的战时状態,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乱了。
    车厢里的其他干部都缩著脖子。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区长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李昂。
    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说话。
    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的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有节奏地晃动。
    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早已適应了风浪。
    他的双腿併拢,膝盖上放著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左手拿著充电宝。
    右手拿著手机。
    两根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没有声音。
    只有指尖触碰屏幕的轻微震动感。
    他没有像张承明那样,试图去记录梁正国的每一句原话。
    那是蠢办法。
    领导在应急状態下,说话是没有逻辑的。
    想到哪儿说哪儿。
    甚至前后矛盾。
    如果只当一个录音机,记下来的就是一堆废纸。
    李昂要做的是“翻译”。
    把领导的情绪语言,翻译成执行语言。
    把线性的碎片信息,重组成结构化的作战指令。
    手机屏幕上。
    备忘录的白色界面已经被填满了一半。
    最上方是加粗的標题:
    【宏正化工“4·12”泄漏事故应急处置要点(草案)】
    下面。
    是六个清晰的模块。
    李昂的手指没有停。
    刚才梁正国骂张承明的那段时间,他又敲下了一行字。
    【模块一:人员疏散与救治】
    1. 下风口3公里內居民强制撤离(街道办负责)。
    2. 核实红星小学、第三中学是否在课,立即停课疏散(教育局负责)。
    3. 区人民医院开通绿色通道,预留烧伤及呼吸科床位50张(卫健委负责)。
    【模块二:现场封锁与交通管制】
    1. 二环路口实施交通管制,只出不进(交警大队负责)。
    2. 核心区拉警戒线,除专业救援车辆外严禁驶入(公安分局负责)。
    ……
    李昂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一边听著前面梁正国的咆哮,一边在脑海里过滤掉那些骂人的废话。
    提取出核心动词和名词。
    然后填空。
    就像是在玩一场高难度的拼图游戏。
    梁正国又接了个电话。
    这次是消防大队打来的。
    “什么?水压不够?”
    “调水车啊!”
    “把园林局的洒水车全部调过去!”
    “还有,別直接往罐体上喷水,防止化学反应!”
    “问清楚专家再说!”
    李昂的手指立刻在屏幕上敲击。
    【模块五:后勤保障与资源调配】
    1. 紧急徵用园林局所有洒水车支援现场供水。
    2. 消防作业需经专家组评估,严禁盲目射水。
    几秒钟。
    仅仅几秒钟。
    一条混乱的指令,就变成了两条清晰的操作规范。
    这就是差距。
    张承明的本子上,记的是“流水帐”。
    密密麻麻,字跡潦草,重点不分。
    那是给死人看的墓志铭。
    而李昂的手机里,记的是“作战图”。
    条理分明,责任到人,一看就懂。
    这是给活人用的救命符。
    李昂敲完最后一行字。
    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张承明还在手忙脚乱地翻著本子,试图补上刚才漏掉的內容。
    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没复习好就被拉上考场的小学生。
    李昂摇了摇头。
    心里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判断。
    这个办公室主任,是和平年代的管家。
    不是战爭年代的参谋。
    一旦遇到这种急难险重的任务,他的能力天花板就露出来了。
    这时候。
    梁正国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市长打来的。
    梁正国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原本的咆哮声也收敛了。
    变得恭敬而急促。
    “是,市长。”
    “我是梁正国。”
    “我们在路上了,还有十分钟到现场。”
    “目前情况……比较复杂。”
    “现场指挥部正在搭建。”
    “方案……方案正在做。”
    梁正国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市长问得很细。
    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堆乱麻。
    根本给不出一个系统的匯报。
    “那个……老张!”
    梁正国捂住话筒,转头看向张承明。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刚才那个疏散人数,街道报上来多少?”
    “还有,医院那边到底腾出了多少床位?”
    “快!”
    张承明傻眼了。
    他拼命地翻著那个破本子。
    纸页哗啦啦作响。
    “刚才……刚才好像说是三千?”
    “不对,那是上个月演习的数据……”
    “医院……医院说是尽力……”
    张承明语无伦次。
    越急越找不到。
    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甚至连他自己现在也看不懂了。
    全是鬼画符。
    梁正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眼看著就要发作。
    电话那头的市长还在等著。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
    这是政治事故!
    连基本情况都摸不清,你这个现场总指挥是怎么当的?
    梁正国咬著牙。
    正准备硬著头皮先糊弄过去。
    突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里拿著一部手机。
    屏幕亮著。
    字號调到了最大。
    黑底白字。
    清晰得刺眼。
    “区长。”
    “这是刚才匯总的要点。”
    李昂的声音很轻。
    很稳。
    梁正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上面。
    数据是確切的。
    分类是清晰的。
    甚至连责任部门都標得清清楚楚。
    【疏散人数:暂定3500人(含两个社区、一个菜市场)。】
    【医疗准备:区医院床位50张,中医院床位30张,救护车12辆待命。】
    这哪里是笔记?
    这分明就是一份標准的匯报提纲!
    梁正国抬头。
    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李昂。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梁正国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
    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市长,刚才信號不太好。”
    “我现在向您匯报具体数据。”
    “第一,关於人员疏散……”
    “目前我们已经划定核心区和缓衝区,涉及居民3500人,正在由街道办组织撤离。”
    “第二,医疗保障方面……”
    “区医院和中医院已腾空床位80张,12辆救护车全部到位。”
    “第三……”
    梁正国照著李昂的手机屏幕念。
    越念越顺。
    越念底气越足。
    原本那种焦头烂额的狼狈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电话那头的市长似乎也很满意。
    原本严厉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好。”
    “思路很清晰。”
    “正国啊,看来你脑子还没乱。”
    “既然方案都有了,那就按这个执行。”
    “记住,要把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是!保证完成任务!”
    梁正国大声回答。
    掛断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著梁正国。
    或者说。
    看著梁正国手里拿著的那部手机。
    梁正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要是答不上来。
    市长对他能力的评价,绝对会大打折扣。
    甚至可能直接派个副市长下来接管指挥权。
    那他这个区长,就真的成摆设了。
    “好险。”
    梁正国心里暗道。
    他转过身。
    把手机递还给李昂。
    动作很慢。
    “这是你整理的?”
    梁正国问。
    声音有些沙哑。
    “是。”
    李昂接过手机,顺手揣进兜里。
    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只是递了一张纸巾。
    “刚才听您打电话,顺手记了一下。”
    “我想著可能会用到。”
    顺手?
    梁正国看著李昂。
    这他妈叫顺手?
    这叫救场!
    这叫力挽狂澜!
    旁边的张承明,此刻正呆呆地看著李昂。
    嘴巴微张。
    手里的笔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他刚才就在旁边。
    看得清清楚楚。
    李昂那个备忘录里的內容,比他记的要全得多,准得多。
    更可怕的是那个逻辑。
    那个分类。
    完全就是按照应急预案的標准格式来的。
    这小子……
    脑子里装的是电脑吗?
    就算是干了十年的老秘书,也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在这么顛簸的车上,整理出这种东西啊!
    张承明突然觉得有点冷。
    背脊发凉。
    他一直以为李昂只是文笔好。
    是个有点才华的书呆子。
    但现在。
    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书呆子?
    这分明是个妖孽!
    一个天生就属於官场,属於这种高压环境的妖孽!
    梁正国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李昂一眼。
    那眼神里。
    有震惊。
    有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他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力道很重。
    “坐前面来。”
    梁正国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那是原本留给副区长坐的位置。
    “待会儿到了现场,你就跟著我。”
    “隨时记录。”
    这句话一出。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张承明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
    自己的位置,动摇了。
    在这个讲究实力的修罗场里。
    谁能帮领导解决问题,谁就是核心。
    谁掉链子,谁就得靠边站。
    很残酷。
    但很公平。
    李昂点点头。
    没有推辞。
    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
    他拎著公文包,走到前排坐下。
    腰背挺直。
    目光直视前方。
    就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样。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梁正国皱眉问道。
    司机有些慌张地回头。
    “区长,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路被堵死了。”
    李昂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撤离的群眾。
    而是围观的人群,还有……举著横幅闹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