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一场接风宴,一场座次重排!

    “老味道”私房菜藏在区委大院后身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掛在屋檐下,被油烟燻得有些发黑。
    但这里,是江州区机关干部的“第二食堂”。
    能不能在这里订到包厢,往往是衡量一个办公室主任能量的標尺。
    张承明轻车熟路地推开“梅兰竹菊”里的“兰”字號包厢。
    圆桌上铺著暗红色的桌布,冷盘已经摆好了。
    “来来来,都別客气,坐。”
    张承明招呼著眾人。
    按照惯例,他是主任,自然要坐正对门口的主位。
    王建国是老资格,平时都是坐在张承明左手边的“三號位”,或者右手边的“二號位”。
    至於实习生,那都是坐在门口负责催菜、倒酒的“末位”。
    小刘很懂事,刚进门就准备往门口那个位置挪。
    李昂也顺势准备往边上走。
    这是规矩。
    哪怕他今天立了功,在没有正式任命之前,他依然是个大四学生,是个实习生。
    这一步刚迈出去。
    一只手,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张承明。
    “小李,你往哪走?”
    张承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那个紧挨著主位的椅子。
    “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你摆的庆功酒。”
    “你是主角,必须坐这儿!”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主宾位。
    那是只有上级领导或者极为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在机关饭局上,座次就是政治。
    坐错了位置,比说错了话还要严重。
    王建国正准备拉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张承明。
    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
    “对对对!主任说得对!”
    王建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绕过半张桌子,主动帮李昂拉开了那把椅子。
    动作殷勤得像是个服务员。
    “李老师,今天这位置,非你莫属。”
    “你要是不坐,我们这帮人,谁敢动筷子?”
    李老师。
    这个称呼一出,旁边的小刘和另外两个科员,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在机关里,互称“老师”是常態。
    但那是对有资歷、有级別的人的尊称。
    对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叫“老师”,还要加上“非你莫属”这种捧杀的词。
    王建国这是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铺在地上给李昂当红毯走啊。
    李昂看著那把椅子。
    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王建国,和一脸鼓励的张承明。
    他没有推辞。
    过度的谦虚,就是虚偽。
    在这个时候,坦然接受,反而是一种气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昂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地坐了下来。
    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桌沿。
    那股子沉稳劲儿,仿佛他坐的不是饭店的椅子,而是主席台的正中。
    张承明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这气度。
    这心理素质。
    说他家里没个部级干部薰陶过,打死张承明都不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精是最好的润滑剂,能把之前的尷尬和隔阂,暂时融化在推杯换盏之间。
    王建国喝了不少。
    他的脸红得像个猪肝,眼神也有点迷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这关,必须得过。
    如果不把李昂这尊佛供好了,以后在综合一科,他王建国就得靠边站。
    他端起酒杯。
    满满的一杯白酒,大概有二两。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到李昂身边。
    “李……李老师。”
    王建国大著舌头,但语气却异常诚恳。
    甚至带著卑微。
    他把自己的酒杯沿口,压得极低。
    几乎碰到了李昂的杯底。
    这是酒桌上的大礼,表示绝对的服从和尊敬。
    “哥哥我……今天做了件蠢事。”
    王建国苦笑一声,那一脸的褶子里都写满了懊悔。
    “我有眼不识泰山,拿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经验,去衡量你的人才。”
    “那篇稿子,我看了三遍。”
    “服了。”
    “我是真服了!”
    “这杯酒,我干了,向你赔罪。”
    “以后在科里,只要是文字上的事,你看我不顺眼,隨时批评,我王建国绝无二话!”
    说完。
    他一仰脖子。
    “咕咚”一声。
    二两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李昂。
    这是王建国的投名状。
    也是他在这个科室最后的体面。
    如果李昂不接,那就是要把人往死里踩。
    李昂站了起来。
    动作不急不缓。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建国的杯子。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言重了,王哥。”
    李昂的声音很稳,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给主任分忧,给区长把关。”
    “您是科里的定海神针,经验丰富,我那点理论知识,还得靠您的经验来落地。”
    “以后,还得请您多帮衬。”
    说完。
    李昂也喝了一口。
    大概三分之一。
    不多,也不少。
    既给了王建国面子,接受了他的道歉。
    又保持了自己的矜持,没有因为对方的一句恭维就忘乎所以。
    “好!说得好!”
    张承明带头鼓起掌来。
    “这才是咱们综合一科该有的氛围!”
    “团结!务实!”
    有了王建国带头。
    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小刘和其他几个科员轮番上阵。
    一口一个“昂哥”,一口一个“李老师”。
    那热乎劲儿,仿佛李昂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昂来者不拒。
    但他喝得很克制。
    不管是谁敬酒,他都是浅尝輒止。
    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亲近,也不疏离。
    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把所有人的试探和討好,都隔绝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酒局进行到尾声。
    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张承明放下了筷子。
    他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小李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了。
    李昂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正戏。
    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问。
    “我是云州人。”李昂回答。
    “云州好地方啊,人杰地灵。”
    张承明笑呵呵地说道,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李昂脸上。
    “那你父母是在云州工作?还是……”
    “我看你对体制內的门道这么清楚,家里长辈肯定有在机关当领导的吧?”
    “不然这身本事,学校里那些老教授可教不出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已经喝趴在桌子上的王建国,耳朵都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一个大四学生。
    能写出让区长拍案叫绝的稿子。
    能在这个名利场里游刃有余。
    如果没有家学渊源,谁信?
    李昂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迎著张承明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主任,您误会了。”
    李昂笑了笑,语气坦然。
    “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现在在老家开个小卖部。”
    “至於我对体制內的了解……”
    李昂顿了一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能是因为我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看各级政府的公开文件和政策解读。”
    “把几千份文件拆开了、揉碎了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这个回答。
    天衣无缝。
    也是实话。
    但张承明信吗?
    他看著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下岗工人?
    开小卖部?
    骗鬼呢!
    哪个下岗工人的孩子,能在面对正科级干部的敬酒时,表现得像个视察工作的首长?
    哪个开小卖部的家庭,能培养出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看文件就能学会写大稿?
    那还要他们这些在机关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笔桿子干什么?
    “低调。”
    “这是绝对的低调。”
    张承明在心里给李昂打上了一个新的標籤。
    越是说自己普通,背景就越是深不可测。
    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出来歷练的子弟,或者是上面某位大佬的私生子……
    不能问了。
    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只要知道这尊神现在在自己庙里,那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原来是自学成才!”
    张承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掩饰著自己內心的惊涛骇浪。
    “那更是难得!更是难得啊!”
    “看来咱们江州大学,真是藏龙臥虎!”
    这顿饭,吃到最后。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然这些答案,大多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
    张承明没有让李昂打车。
    也没有让他坐同事的顺风车。
    而是直接招手,叫来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
    那是区府办给主任配的专车。
    “老赵,你辛苦一下。”
    张承明对著司机吩咐道。
    “把李科……哦不,把小李安全送回宿舍。”
    这一声口误的“李科”。
    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又是一颤。
    帕萨特缓缓启动,融入了江州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霓虹闪烁。
    李昂靠在后座舒適的椅背上。
    並没有因为刚才的眾星捧月而感到丝毫兴奋。
    相反。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今天的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张承明这种老狐狸暂时被震住了。
    但这种震慑,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的。
    一旦那篇稿子的热度过去。
    一旦自己在工作中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这种脆弱的信任和敬畏,就会瞬间崩塌。
    而且。
    那篇稿子虽然过了。
    但也等於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真正的博弈。
    才刚刚拉开序幕。
    “呼……”
    李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著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年轻脸庞。
    “区长……”
    “希望你这位伯乐,能接得住我这匹千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