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找地缝

    钢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高明盯著那支派克钢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张庆元的笔。
    那个本子是省政府办公厅专用的记事本,平时上面记的都是省领导的指示,或者是重要会议的纪要。
    现在,它被用来记录一个大四学生的隨口閒谈。
    张庆元写了两行,抬头看著李昂,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单一信源这个概念好理解,但在实际操作中,怎么保证各部门不乱说话?”
    张庆元问得很细。
    这是实操层面的痛点。
    遇到突发事件,宣传部想捂盖子,业务局想甩锅,公安那边只管通报案情,最后凑到一起就是神仙打架。
    李昂把手边的汤碗往旁边推了推。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陈怀安。
    陈怀安正拿著筷子夹菜,动作很慢,显然也在等著听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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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校。
    李昂这才开口。
    “归口管理是基础,但核心是『授权』与『切割』。”
    “在指挥部成立的第一时间,必须明確唯一的新闻发言人,並且给予他足够的信息调阅权。”
    “至於其他部门,要下达死命令:谁接受採访,谁负责;谁私自发布,谁担责。”
    “把『乱说话』的成本无限拔高,自然就没人敢乱说了。”
    张庆元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著。
    “好一个『授权』与『切割』。”
    他一边写一边感嘆。
    “我们平时总强调纪律,但没落实到具体的责任切割上,导致下面的人总有侥倖心理。”
    李昂接著说道:“至於塔西佗陷阱的规避,其实就八个字:先说事实,后说態度。”
    “老百姓不关心你的官话套话,他们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你会怎么处理。”
    “先用事实填补信息真空,再用诚恳的態度爭取谅解。”
    “顺序一旦反了,先打官腔再挤牙膏似的吐露实情,那就完了。”
    张庆元停下笔,看著本子上的记录,若有所思。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陈怀安。
    “老陈,你这哪是找了个学生。”
    张庆元指了指李昂,语气感慨。
    “这分明是给我找了个老师啊。”
    陈怀安笑了。
    他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不要小看现在的年轻人。”
    陈怀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的视角,往往比我们这些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更通透。”
    “李昂刚才说的这些,虽然没有引经据典,但都是大实话,是能解决问题的真招。”
    两位大佬一唱一和,把李昂捧到了天上。
    周围几桌的干部们虽然听不太清具体的谈话內容,但看张庆元记笔记的架势,也能猜到分量。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深思。
    唯独没有看向高明的。
    高明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不,比透明人还惨。
    他像个误入高端学术论坛的小学生,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他还想用那个问题难住李昂,想看李昂出丑。
    结果呢?
    那个问题成了李昂展示才华的跳板。
    而他高明,成了那个递梯子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
    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手里捏著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餐盘里的饭菜早就凉了,但他一口也吃不下。
    胃里像是塞了一块铅,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想找回一点存在感。
    哪怕是反驳一句也好。
    可是搜肠刮肚半天,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李昂说的那些,逻辑严密,切中时弊,完全是降维打击。
    他拿什么反驳?
    拿他在学校里学的那些死板教条吗?
    那是自取其辱。
    高明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上有钉子。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张庆元还在和李昂討论细节,陈怀安偶尔插两句嘴,气氛热烈而融洽。
    这种融洽像是一堵墙,把他隔绝在外。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继续坐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和多余。
    高明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有点大,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滋啦”一声响。
    正在交谈的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高明感觉喉咙发乾。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厅长,张主任……”
    声音有点抖,他赶紧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那边还有点急事没处理完。”
    藉口很烂。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请教问题,现在突然就有急事了?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落荒而逃。
    但没人拆穿他。
    因为根本没必要。
    陈怀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这位教育厅的一把手只是平静地看著手里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询问是什么事,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去吧”都没有。
    就是简单的一个鼻音。
    冷淡到了极点。
    这种无视,比当面骂他一顿还要让人难受。
    这意味著在陈怀安眼里,他高明根本无足轻重,走与留,都不值得关注。
    高明的心凉了半截。
    他转头看向张庆元。
    张庆元倒是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很敷衍,就像是对著路边的一个陌生人。
    “去忙吧,工作要紧。”
    说完,张庆元就转过头,继续对著李昂说道:
    “刚才那个舆情分级响应机制,我觉得还可以再细化一下……”
    高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端起餐盘,狼狈地转身。
    脚下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食堂。
    直到衝出食堂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高明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但他心里的恨意,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李昂!
    今天这份屈辱,我记住了!
    食堂內。
    碍眼的人走了,气氛反而更加轻鬆。
    张庆元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他看著李昂,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刚才那一通交流,让他受益匪浅。
    这年轻人肚子里是有真货的,而且是那种经过思考、能落地的真货。
    这种人才,別说在大学里,就是在省直机关的年轻干部里,也是凤毛麟角。
    “小李啊。”
    张庆元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加个微信吧。”
    “以后有什么新想法,隨时跟我沟通。我也经常有些拿不准的问题,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意见。”
    这是平辈论交的姿態了。
    周围还没走的几个处长看到这一幕,眼皮子直跳。
    省府办副主任主动加一个学生的微信?
    这要是传出去,江州大学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李昂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张主任客气了,是我该向您学习。”
    態度依旧谦逊,不卑不亢。
    张庆元越看越满意。
    通过好友申请后,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师生敘旧了。”
    “老陈,下次有空再聚。”
    陈怀安点点头,也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
    等张庆元走后,这一桌就只剩下了陈怀安、李昂,还有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秘书赵霖。
    赵霖很有眼色地上前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
    陈怀安看著李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刚才表现不错。”
    陈怀安淡淡地夸了一句。
    “没给江大丟人,也没给我丟人。”
    李昂笑了笑:“是张主任捧场。”
    “他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陈怀安摇摇头。
    “你能让他掏本子记笔记,那是你的本事。”
    说完,陈怀安站起身。
    赵霖立刻递上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