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粥香以此寄

    花三娘走后,顾渊没有再多去追究什么。
    毕竟相比於那些虚无縹緲的鬼神之事,眼前的这一盆肉,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一个小时后,后院的风雨连廊下多了几排新景致。
    灌好的香肠,被一节节地掛在后院特製的竹竿上。
    红白相间的肉馅在半透明的肠衣下若隱若现,透著股子诱人的油润感。
    顾渊手里拿著一根细针,耐心地在每一节香肠上扎著排气孔。
    “呲——”
    细微的气流声伴隨著针尖刺入传出,带出一丝肉在发酵前特有的鲜味。
    这是个精细活。
    气排不乾净,肉就容易变质,扎得太猛,肠衣又会破裂。
    苏文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盆熏好的腊肉,正学著顾渊的样子,用棉绳將肉条的一端穿起来。
    “老板,这还得晾多久能吃啊?”
    他看著那满杆子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神里全是馋意。
    “看天。”
    顾渊收起针,直起腰看了看天色。
    阴沉沉的,虽然没下雪,但风很硬,是个风乾腊味的好时候。
    “风大就十天,风小就半个月。”
    “要是想吃那种流油的,还得再多晾晾,等到肥肉变得像琥珀一样透明,那才是火候到了。”
    “半个月啊…”
    苏文嘆了口气,把穿好的肉递给顾渊,“那还得熬好久。”
    “好饭不怕晚。”
    顾渊接过肉,熟练地打了个结,掛在香肠旁边。
    “这些东西,吸的是冬天的风,藏的是时间的味。”
    “急出来的东西,只有火气,没那个魂。”
    两人正忙活著,一只白色的爪子悄无声息地从房樑上探了下来,试图去勾那晃悠悠的香肠尾巴。
    “啪。”
    顾渊头也没回,手里剩下的半截棉绳轻轻一甩,精准地缠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喵呜!”
    雪球嚇了一跳,连忙收回爪子,蹲在房樑上,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仿佛刚才那个贼头贼脑的傢伙不是它。
    底下的煤球则是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尾巴,它很清楚老板的规矩。
    还没上桌的东西,那是绝对不能碰的。
    这也就是它现在身为顾记员工的觉悟。
    哪怕口水流了一地,也得憋著。
    掛好所有的肉,顾渊洗净双手,回到前堂。
    还没等他坐下喝口茶,门口那熟悉的“哐当”声就传了进来。
    门帘一掀,寒气裹著人影进了屋。
    王老板推门而入,手里没拿那个常伴身侧的大茶缸,反倒是提著一网兜苹果。
    他的脸上带著那种藏不住事儿的急切,连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顾小子,忙完了没?”
    “刚忙完。”
    顾渊给他倒了杯水,“王叔,您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看老张唄!”
    王老板把网兜往桌上一放,有些坐立难安。
    “刚才秦局长那个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张醒是醒了,但精神头不太好。”
    “非嚷嚷著医院的饭他不吃,营养液也不打,就是要出院。”
    “你说这老头,都一把年纪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虽然嘴上在数落,但王老板眼里的担忧却做不得假。
    他和张景春当邻居时间也不短了。
    一个打铁,一个看病。
    平时没少拌嘴,下棋也总是互相悔棋。
    但真要说谁最了解谁,那还得是这俩老头。
    “闹绝食?”
    顾渊挑了挑眉,“这確实像是张老能干出来的事。”
    作为一名资深且讲究的老中医。
    张景春对於吃这件事,有著不亚於顾渊的执著。
    尤其是这种大病初癒需要调理的时候,医院那种千篇一律的营养餐,在他嘴里估计跟嚼蜡差不多。
    “所以我想著,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王老板看著顾渊,眼神里带著期盼。
    “我这嘴笨,去了估计也就是跟他顶两句,搞不好还得把他气出好歹来。”
    “你不一样,你会说话,还会做饭。”
    “你要是去了,隨便露一手,那老东西不得乖乖张嘴?”
    顾渊看了一眼那网兜苹果。
    红得有些过分,一看就是打了蜡的超市货。
    “王叔,您这苹果…”
    “啊?苹果咋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我特意挑的最大个的,十块钱一斤呢!”
    “没什么,挺喜庆。”
    顾渊摇了摇头,没有拆穿这些苹果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事实。
    这份心意,原比苹果本身贵重。
    他转身看向柜檯后正在摆弄算盘的小玖。
    小姑娘今天依旧穿著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正对著算盘珠子发呆。
    听到要出门,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
    她转过头,从凳子上滑下来。
    “在家待著。”
    顾渊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医院那种地方,气味杂,病味重,不好玩。”
    “而且…”
    他指了指后院晾著的那些肉,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得帮我看著那些香肠,別让雪球给偷吃了。”
    “它要是偷吃,你就扣它的小鱼乾。”
    这是一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也是权力的象徵。
    小玖看了看房樑上那只还在覬覦腊肉的白猫,瞬间就被赋予了使命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搬著她的小板凳就往后门跑。
    “放心!我看著!它敢吃我就…我就告诉苏文哥哥!”
    安顿好小的,顾渊这才转头看向苏文。
    “晚市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先顶一会。”
    “好的老板。”
    苏文正色应道,“您放心去,家里有我。”
    安排妥当,顾渊这才重新挽起袖子,走向后厨。
    “王叔,稍等一会。”
    “干啥去?”王老板不解。
    “光带苹果怎么够。”
    顾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伴隨著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既然是去看病人,总得带点能入口的东西,空著手去,不合规矩。”
    后厨里。
    顾渊没有选择做什么大鱼大肉。
    张景春现在身体亏空,虚不受补,脾胃正弱。
    重油重盐是大忌,大补之物更是催命符。
    想要开胃,又得补气,还得压得住嘴里的苦味。
    顾渊略一思索,取出一小块纹理清晰的牛里脊。
    刀光闪过,牛肉被切成了细如髮丝的肉糜,又用刀背轻轻拍打,断其筋络,使其入口即化。
    接著,他拿出了一块陈皮。
    这不是普通的陈皮,是上次张景春送给他的十年新会陈皮,一直放在凝珍柜里温养著。
    他切了一小块,切成细末。
    陈皮理气健脾,牛肉补中益气,两者搭配,正是病后调理的良方。
    米用的是上好的贡米,浸泡过泉水。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顾渊没有动用烟火气场去强行催熟,而是耐心地用勺子顺时针搅动。
    让米粒在水中自然开花,米油慢慢析出,將肉糜的鲜香和陈皮的甘香一点点包裹融合。
    二十分钟后。
    一锅粘稠度恰到好处,散发著淡淡陈皮清香与肉香的【陈皮牛肉粥】出锅了。
    没有花哨的调味,只有食材本真的味道,以及一股子温润护胃的暖意。
    顾渊將其装进那个具有保温锁鲜功能的暖玉食盒里。
    这食盒自从上次给老樟树送饭后,就被他仔细清洗收了起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提著食盒走出后厨。
    王老板吸了吸鼻子,喉咙动了一下。
    “顾小子,你这是熬了啥?这么香?”
    “普通的粥。”
    顾渊拿起外套穿上,“走吧王叔,去看看那位挑食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