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秤桿量悲欢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向前挪动一步,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
    煤球紧紧贴在顾渊的小腿边,平日里那条总是欢快摇摆的尾巴此刻死死地夹著。
    它警惕地盯著那个无脸掌柜,喉咙里压抑著极其低沉的“呼嚕”声。
    背脊上的黑毛根根炸立,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暴起的刺蝟。
    前面的那些病人,每一个走到长桌前时,都会机械地停下。
    那个无脸的掌柜会伸出手,手中的戥子並没有去称什么药材。
    而是直接鉤住了病人身上的某个部位。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那团模糊的影子,甚至有时候是直接鉤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团团灰色的雾气被鉤了出来,落在戥盘上。
    掌柜的手很稳,稍微提一提秤桿,似乎在確认分量。
    然后,它会转身,打开身后那面巨大的药柜。
    从那些写著【惊悸】或者【恐畏】的抽屉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或是塞进病人的嘴里,或是直接拍在对方的伤口上。
    那个病人便会浑身颤抖,隨后僵硬地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黑暗迴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惨叫,也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这是在…治病?”
    王老板看得眼角直跳,握著锤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他娘的分明是在换零件!”
    他是个手艺人,一眼就看出来那掌柜的手法。
    那哪是抓药,分明就像是他平时给坏掉的农具换个把手,或者是把生锈的铁钉拔出来再敲个新的进去。
    只不过这里用的材料,是某种情绪,或者是灵魂的一部分。
    “是在置换。”
    顾渊站在队伍里,手轻轻按在躁动的煤球脑袋上,安抚著这只炸毛的凶兽,目光冷淡。
    “用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某种情绪,去换取在这个地方存在的资格。”
    “那个掌柜的规则是平衡。”
    “想在这里待著,就得把多余的东西交出来,或者把缺的东西补上。”
    “但它补给你的,永远是归墟里的垃圾。”
    他的话音刚落,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病人突然倒下了。
    那是一个穿著旧式中山装的老人形象。
    因为戥子鉤走的分量似乎太多了,他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还没等药塞进去,就直接化作了一摊灰色的脓水,渗进了地砖缝隙里。
    煤球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显然对那滩脓水的味道极度反感。
    无脸掌柜没有任何停顿。
    它只是隨手將手里那把没用上的黑色药渣洒在地上。
    那滩脓水就像是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地板依旧光亮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个。】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催促的意念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队伍继续向前。
    李半仙在后面拉了拉顾渊的衣袖,脸色煞白:
    “顾老板,这…这要是轮到咱们,咱们拿什么换啊?”
    “咱们可是大活人,这一鉤子下去,还不得直接把魂给鉤没了?”
    “別急。”
    顾渊神色不动,“还没轮到我们呢。”
    他看了一眼四周。
    这个大厅虽然看起来封闭,但气机的流动並不是死的。
    那些抓药后的病人都走向了后方的迴廊,那里隱约传来一股子更为浓郁的药香。
    那是张景春的味道。
    而且…
    顾渊的视线落在那个无脸掌柜身后的药柜上。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丝丝微弱的金色光线在游走。
    那是功德金光。
    不同於灶火的燥热与喧囂,这光芒厚重而內敛,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庄严。
    那是一位医者行医一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无数条人命后,天地给予的馈赠。
    “看来张老也没閒著。”
    顾渊心中瞭然。
    张景春虽然被困,但他毕竟是有著大功德的老中医。
    即便在这个鬼地方,他也用自己的方式,给这里的规则开了方子。
    队伍终於轮到了他们。
    顾渊站在了那张黑色的长桌前。
    那个无脸掌柜並没有因为面前是个活人而表现出任何惊讶。
    在它的规则视界里,只有重量和平衡。
    它机械地伸出手,那杆冰冷的戥子带著一股阴风,朝著顾渊的心口鉤来。
    它要称一称这颗心的分量。
    “汪!”
    一直被压制的煤球终於忍无可忍。
    它猛地从顾渊脚边窜出半个身位,獠牙毕露,对著那只鬼手发出一声凶厉的咆哮。
    暗红色的眼瞳里,杀意沸腾。
    站在后面的王虎反应极快。
    几乎是煤球吼叫的同时,他手中的战术手电已经切换成了爆闪模式。
    另一只手也按住了腰间的符文雷,身体呈战术防御姿態挡在了眾人身前。
    李半仙也没閒著,左手符咒右手铜钱,额头冒汗,死死盯著那杆戥子,嘴里急促地念叨著定魂咒。
    他们是专业的,面对这种级別的规则压制,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拼命的准备。
    但顾渊只是微微抬手,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別动。”
    他示意王虎和李半仙退后,身形微微一侧,同时挡住了正准备衝上去砸秤的王老板。
    他並没有躲闪。
    在那戥子的鉤尖即將触碰到他衣服,煤球即將扑咬上去的瞬间。
    “啪。”
    顾渊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那杆戥子的秤桿上。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老友之间把臂言欢。
    但那无脸掌柜的动作,却在那一瞬间,死死定住了。
    一股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金色烟火气,顺著顾渊的手掌,蛮横地灌入了那杆充满阴煞之气的戥子中。
    “掌柜的,称要平,心要正。”
    顾渊看著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学徒。
    “你这秤桿子都翘到天上去了,这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无脸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简单的规则逻辑里,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人…按住了它的秤?
    而且,那股顺著秤桿传来的热量,让它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烫化了。
    那不是普通的温度。
    那是烟火本源带来的绝对压制。
    在这三米范围內,顾渊的规矩,比它的规矩更硬。
    “我没病,不需要吃药。”
    顾渊轻轻將那杆戥子按了下去,压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是来找人的。”
    “或者说…”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同伴,又看了看脚边还在呲牙的煤球。
    “来给你这药铺,换个新掌勺的。”
    无脸掌柜僵住了。
    它似乎在努力理解探视和掌勺这两个概念。
    但在它的规则里,没有这两个选项。
    这种逻辑上的衝突,让它那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卡顿起来,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波动。
    “滋滋…”
    一阵类似於电流短路的声音从它体內传出。
    就在它即將因为规则衝突而暴走的时候。
    顾渊鬆开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红色的豆子。
    那不是普通的红豆。
    而是他在后厨里,用烟火气浸泡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相思子】边角料。
    “我看你这店里,五臟六腑的药都有,唯独缺了一味心药。”
    他將那两颗散发著淡淡暖光的红豆,放在了那个黑色的戥盘里。
    “咚——”
    明明是两颗轻飘飘的果实,落在盘里却发出了重物落地的闷响,压得那杆戥子瞬间翘起。
    “这味药叫相思,入心经,主治空虚寂寞冷。”
    顾渊看著那个僵住的鬼影,淡淡道:“一点小意思,拿去泡茶喝,降降火。”
    两颗小小的红豆,仿佛有著千钧之重。
    那是“情”的分量。
    对於这种没有感情的规则產物来说,这种纯粹的情感重量,是它们无法衡量,也无法承受的。
    无脸掌柜那张空白的麵皮上,隱约浮现出一层混乱的波纹。
    它紧紧抓著秤桿,似乎在试图理解这种从未见过的货幣。
    却越算越乱,越算越沉。
    顾渊没有给它思考宕机的时间。
    在那金色的烟火气彻底压过阴气的一剎那。
    他往前踏了半步,气场逼人。
    “够了吗?”他问道。
    无脸掌柜颤抖著,似乎在极力维持著某种平衡。
    但最终,它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或者说,是被那份重量压得不得不低头。
    它没有去抓药。
    而是僵硬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后方迴廊的路。
    “走。”
    顾渊没有丝毫停留,带著眾人,大步流星地穿过了长桌。
    身后的王虎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著两颗红豆发呆的无脸鬼。
    心里暗暗咂舌。
    “老板这到底是来讲道理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两颗红豆就买了条路?”
    “这买卖,全天下也就顾老板敢做,而且…这鬼还真就不敢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