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烟火胜权谋

    顾渊端著托盘走出后厨的时候,店里的喧囂似乎都微妙地低了几度。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恐怖的气势。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关注。
    他將那两盘色泽酱红、码得整整齐齐的梅菜扣肉放在了沈处长这桌的中间。
    肉片切得很薄,每一片都红润透亮,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则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
    那是被酱汁和梅菜汁彻底浸透的顏色。
    梅乾菜铺在肉下,吸饱了油脂,黑亮油润,散发著一股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陈香。
    这种香气不霸道,不刺鼻。
    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胃。
    “菜齐了。”
    顾渊放下菜心和米饭,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在沈处长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食客。
    “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柜檯后面。
    那里放著一本翻开的《山海经》,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茶。
    那种“你爱吃不吃”的態度,让那两个年轻队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们作为省局的特派专员,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上宾?
    哪怕是地方上的领导,见了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这老板,架子真大。”
    女队员忍不住低声抱怨,手里拿著筷子,对著那盘扣肉有些迟疑。
    “吃吧。”
    沈处长却没有在意,他拿起筷子,第一个伸向了那盘扣肉。
    他夹起一片,肉片在筷尖微微颤动,酥烂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断开。
    送入口中。
    並没有想像中的油腻。
    肥肉在舌尖化开,那是一股醇厚的油脂香气,紧接著是梅菜特有的咸鲜与甘甜。
    瘦肉丝丝入味,越嚼越香。
    那股味道顺著喉咙滑下,不仅仅是填饱了肚子。
    更像是…
    沈处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热流,顺著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这几天因为连轴转处理各地灵异爆发而积攒的疲惫,以及体內因为频繁接触收容物而沾染的一丝阴寒之气。
    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然在无声无息地消融。
    就像是初春的暖阳照在了残雪上。
    虽然缓慢,但却坚定。
    “这…”
    沈处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动容。
    他不是没吃过灵食。
    局里也有专门负责调理身体的药膳师。
    但那些所谓的药膳,大多药味浓重,口感极差,吃下去更像是完成任务。
    而眼前这道菜。
    它首先是一道极度美味的佳肴,其次才是一种能够调理身体的药。
    “吃饭。”
    沈处长没有多说,只是加快了筷子的速度,又给自己的碗里拨了一些梅菜,拌著白米饭大口吃了起来。
    那两个年轻队员见状,也只好跟著动筷。
    起初还有些矜持。
    但当第一口肉片入口之后,他们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原本带著挑剔和审视的眼神,瞬间被一种纯粹的食慾所取代。
    真香。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所有的不满和傲慢,在绝对的美味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
    一时间,这一桌原本气氛严肃的公事局,竟然也变成了埋头乾饭的现场。
    秦箏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扬。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顾记,没有人能端著架子把饭吃完。
    ……
    半小时后。
    盘子里的扣肉连同梅菜都被扫荡一空,甚至连那一盘清淡的菜心都没剩下。
    沈处长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的脸上泛著一层健康的红润,眼神清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手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柜檯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官方的客套,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尊重。
    “顾老板,这顿饭,吃得值。”
    顾渊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
    “饱了。”
    沈处长笑了笑,“不仅饱了,连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都消了。”
    恭维几句后,他並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终於说到了此行的正题。
    “顾老板,我这次来,除了吃饭,也是代表总局那边,来看看。”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並没有直接提起那个s级收容物,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秦局的报告我看过了,有些东西太烫,放在私人手里,无论是对您,还是对这周边的居民,都是个隱患。”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更专业的收容环境,並且给予您相应的…补偿。”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立场却很鲜明。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来自官方的施压。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食材烫不烫手,那是厨师该考虑的事。”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至於安全…”
    他指了指门口那盏长明灯,又指了指墙上那幅《锁》字画。
    “我这店里,规矩还算严,一般的火,烧不起来。”
    沈处长闻言,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到那幅画时,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一个高阶的灵异管理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画中蕴含的规则气息。
    那种力量,虽然內敛,却坚韧得可怕。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大锁,將整个店铺的空间都给锁住了。
    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
    这就是顾渊的底气。
    “看来,顾老板是早有准备。”
    沈处长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並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深意。
    “既然顾老板心里有数,那我们自然也不会做那个恶人。”
    沈处长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压在了柜檯上。
    顾渊扫了一眼,那信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印著第九局总局特殊的钢印,透著一股肃穆。
    “实不相瞒,顾老板。”
    沈处长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透著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
    “我这次下来,名义上是例行公事的风险评估和收容物核查。”
    “但实际上,我是来传达总局长的一句话。”
    他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
    “现在的局势很乱,我们需要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朋友,而不是製造麻烦的敌人。”
    “既然您有能力压得住那个s级的东西,那就是您的本事,也是江城的运气。”
    “总局长的意思是:特事特办。”
    沈处长看著顾渊,眼神诚恳。
    “只要它不失控,不危害社会安全,第九局不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將您这里,视为一个编外的特殊收容点。”
    “这里面,是总局的一点诚意,也是一份不记名的权限。”
    “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为您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行政麻烦。”
    这是一种极高规格的默许,也是一种变相的招安。
    承认顾渊的实力,承认顾记餐馆的特殊地位。
    用一份官方的背书,换取双方的相安无事。
    顾渊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神色依旧平静。
    “权限也好,便利也罢,我都不太需要。”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和复杂的规矩打交道。”
    “只要你们別来找我麻烦,別打扰我做生意,就可以了。”
    沈处长闻言,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像是鬆了口气,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和聪明人打交道,往往比和疯子打交道要轻鬆得多。
    如果顾渊表现得太贪婪或者太热衷於权力,他反而会担心。
    但顾渊这种只想守著一亩三分地的態度,恰恰是目前最安全的。
    只要顾渊是个讲规矩的人,那这个s级的不定时炸弹放在这里,或许比放在总部还要安全。
    毕竟,总部的收容所也不是没出过事。
    省城大楼负四层那扇至今只能永久焊死的符文铁门,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呵呵,顾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
    沈处长將信封向前推了推,並没有收回的意思,“那就当是个摆设吧,留著备用,不碍事。”
    说完,他转过身,对著一旁的秦箏点了点头。
    “秦局,走吧。”
    临走前,秦箏回头看了一眼顾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似乎在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应付,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带著那两个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年轻队员,跟著沈处长走出了店门。
    出了巷子,夜风微凉。
    那个年轻的男队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有些纠结地开口:
    “处长,我们就这么走了?”
    他摸了摸还在发热的腹部,语气复杂:“我承认,这顿饭確实神乎其技,里面蕴含的规则甚至能压制我体內的躁动。”
    “可是…那毕竟是s级的灾厄源头啊。”
    “靠做饭修出来的势,真的能压得住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吗?万一…”
    “万一什么?”
    沈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在夜色中温暖如初的长明灯,眼神深邃。
    “你能压得住那个东西吗?”
    男队员一滯,脸色涨红,摇了摇头。
    “我…压不住。”
    沈处长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但那个人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握紧,隨即又缓缓鬆开。
    那股暖流不仅驱散了夜风的寒意,甚至让他体內沉积多年的暗伤都感到了一丝舒缓。
    “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心如果不静,是做不到的。”
    “心若静,则万邪不侵。”
    沈处长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向车队。
    “走吧,回酒店。”
    “这江城有他在,哪怕乱一点,也塌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