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五味唤生机

    夜幕降临的速度,比往常要快得多。
    才刚过六点,外面的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却昏黄得像是隨时会熄灭的烛火。
    晚市开始营业。
    也许是因为白天那种压抑的气氛,今晚来店里的客人比平时要少一些,神色也都显得有些恍惚。
    “老板,来份酸菜鱼。”
    一个熟客走了进来,是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
    平时这人最爱说笑,每次来都要跟苏文贫上几句嘴。
    可今天,他进门后就耷拉著脑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苏文给他倒水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很直,盯著桌面的木纹发呆,连谢谢都忘了说。
    “老板,这人不对劲。”
    苏文回到后厨,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他的三盏阳火像是被水浇过一样,在那勉强吊著,隨时都可能熄灭。”
    顾渊正在切鱼片,刀锋划过鱼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那个白领的身上並没有鬼气缠绕,也没有被附身。
    但是,他身上的“顏色”淡了。
    人的情绪、欲望、生气,通常会呈现出各种斑斕的色彩。
    开心是暖黄,愤怒是赤红,忧鬱是深蓝。
    可现在,那个白领身上的色彩正在褪去,变成一种单调的灰白。
    就像是一张正在被漂白的照片。
    “他的情绪被吃掉了。”
    顾渊收回目光,手里的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
    “被吃掉了?”苏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嗯。”
    顾渊將鱼片滑入滚汤中,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那个东西在收割这座城市的色彩。”
    “恐惧、焦虑、甚至是对生活的欲望,都在被它慢慢抽离。”
    “当一个人连顏色都没了,那他和影子也就没什么区別了。”
    这才是烛阴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直接杀人,它只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无趣,让生命变得苍白。
    等到所有人都变成了灰色的行尸走肉,那这人间,自然也就成了鬼域。
    苏文闻言,看著锅里翻滚的鱼片,又看了看那些准备好的干辣椒,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老板,我明白了。”
    “味入五臟,辛散鬱结,您是用这极重的口味,去衝散他体內的阴鬱之气,重新点燃他的心火。”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抓起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毫不吝嗇地撒进热油里。
    “呲啦——”
    一股呛鼻的辛辣味瞬间爆开,在后厨里横衝直撞。
    那股红彤彤的色泽,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鲜活。
    “端上去。”
    顾渊將盛满酸菜鱼的大盆递给苏文,“告诉他,汤也要喝,发了汗就好了。”
    苏文端著那盆红亮诱人的酸菜鱼走出后厨,脚步沉稳。
    大堂的角落里,小玖正坐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电视或者玩耍,而是拿著一支红色的油画棒,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涂抹著。
    纸上画的正是那个角落里的白领。
    只是在小玖的画里,那个叔叔是灰色的,而她正努力地用红色油画棒,想要把顏色给他涂回去。
    煤球趴在小玖脚边,警惕地盯著那个客人,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雪球则跳上了桌子,用爪子按住了小玖的画纸,喵了一声,像是在鼓励小主人。
    “菜来了,趁热吃。”
    苏文將盆子放下,声音平和。
    那股霸道的酸辣热气,也隨著盆底落桌的震动,直直地钻进了白领的鼻腔。
    白领呆滯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被这股强烈的气味唤醒了一丝知觉。
    他拿起筷子,动作僵硬地夹了一片鱼肉,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
    滚烫、酸爽、爆辣。
    三种极致的刺激在舌尖炸开,瞬间轰开了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那灰败的脸色,也因为充血,而泛起了一丝红润。
    “呼…”
    白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浊气都吐出来。
    “好辣…但是,真爽。”
    他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快,大口大口地吃著鱼肉,喝著酸汤。
    隨著食物入腹。
    他身上的灰色也慢慢的退去,重新显现出属於活人的斑斕色彩。
    小玖停下了手里的画笔。
    她看著那个叔叔的脸变红了,眼睛也亮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渊站在出餐口,观察著食客反应,神色如常。
    “只要还能感觉到辣,还能感觉到饿,那就还是个人。”
    而在一旁忙活的苏文,看著这一幕,眼中则满是敬佩:
    “以五味调和阴阳,以烟火重塑生机。”
    “老板的这道菜,已经近乎於『道』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他看懂了这其中的门道。
    这不仅仅是厨艺,更是一种对抗规则的手段。
    顾渊没理会他的感嘆,只是转身继续备菜。
    今晚,他准备把所有的菜都做得口味重一些。
    多放辣椒,多放醋,多放那些能刺激人感官的调料。
    既然世界想把人变成黑白的,那他就用这满锅的红油赤酱,把顏色给泼回去。
    这,就是厨子的反击。
    ……
    隨著夜色渐深。
    顾记的灯火在这片逐渐灰暗的街区里,显得愈发醒目。
    “老板,来碗面!”
    “老板,我要那个辣子鸡,多放辣!”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没有往日那种高谈阔论的热闹,但那种埋头吃饭的咀嚼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这是一种本能的求生欲。
    人们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个试图剥夺他们感知的世界宣战。
    而在柜檯的阴影里,顾渊脚下的那个小黑影,也变得活跃了起来。
    它不再像白天那样安静,而是探头探脑地观察著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每当有客人身上带著那种灰色的晦气进来,它就会兴奋地蠕动一下,似乎很想扑上去咬一口。
    但顾渊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小黑影就立刻老实了,委屈地缩了回去。
    “別急。”
    顾渊的声音只有它能听见。
    “那种从食客身上剥离下来的灰色,不好吃。”
    “那是绝望的味道。”
    他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街道。
    那里,有一团更加浓郁纯粹的阴影正在形成。
    “要吃,就吃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