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无知即护符

    那幅《寒江点灯图》,就这样反贴在了门框內侧的上方。
    若是无人指点,进出之人鲜少会抬头去注意那张薄薄的宣纸。
    店里很安静。
    苏文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一块乾爽的棉布,擦拭著桌面。
    “心要静。”
    顾渊坐在柜檯旁,手里捧著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头也没抬地说道:
    “擦桌子不是为了把灰尘擦掉,是为了把心里的尘埃擦掉。”
    “知道了,老板。”
    十一点整。
    苏文准时走到门口,將那块“午市营业”的木牌掛了出去。
    几乎是木牌刚掛稳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紧接著,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毅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髮有些凌乱。
    那副黑框眼镜后面,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整个人瘦了一圈,不再是以前那个有些虚胖的程式设计师,反而透著一股疲惫与紧绷。
    “老板,来碗面。”
    他走到靠墙的老位置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隨便什么面都行,要热的。”
    顾渊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在周毅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身上並没有沾染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阳气虽然虚弱,但还算稳固。
    唯一异常的,是他周身的气场。
    那是一种紊乱的波动,透著焦躁与恐慌。
    “葱油拌麵,加个蛋。”
    顾渊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后厨。
    苏文很有眼力见地给周毅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
    “周哥,先润润嗓子。”
    周毅捧著茶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哆嗦了一下,像是冻僵的人乍遇暖火。
    “谢了,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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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灌了一大口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下来几分。
    没过多久,李立和虎哥像约好了似的,也前后脚到了。
    李立背著画板,身上的艺术气息愈发浓郁,只是神色间也带著几分鬱鬱寡欢。
    而虎哥,那身紧绷的肌肉现在显得有些鬆弛。
    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过度劳累后的透支。
    他那件外套的袖口上,甚至还沾著一点没洗乾净的黑泥。
    三人凑了一桌。
    没有寒暄,没有玩笑,气氛沉闷得有些反常。
    “面来了。”
    顾渊端著托盘走出后厨。
    三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麵,麵条劲道,葱油焦黄。
    每碗上面都臥著一个边缘煎得酥脆的荷包蛋。
    简单,却有著直击灵魂的香气。
    “吃吧。”顾渊放下碗。
    周毅看著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种机械式的进食,仿佛这碗面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繫。
    隨著食物入腹,顾渊特意在面里揉进的一丝温和烟火气开始发挥作用。
    那股暖流顺著经络游走,抚平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直到碗底见空,周毅才放下了筷子。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乾涩的眼角,重新戴上后,眼神里的慌乱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理性与严肃。
    “老板。”
    周毅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上是一张江城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点。
    但诡异的是,整张地图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
    “『赛博天师』系统…瞎了。”
    周毅指著屏幕,声音低沉。
    “从昨天凌晨三点开始,系统监控到的所有灵异波动数据,全部归零。”
    “归零?”
    苏文在一旁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周哥,这不对劲。”
    他看向那张灰色的地图,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语气中透著一股专业人士的警惕: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世间阴阳流转,从无绝对的静止。”
    “数据归零,可能意味著的是气机断绝。”
    苏文的话让周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苏,你说的没错…”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歷史数据对比图。
    “在这个充满『杂质』的世界里,绝对的『零』是不存在的。”
    “哪怕是最平静的日子,系统底噪也会在5%到10%之间浮动,那是游魂野鬼存在的正常辐射值。”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顾渊。
    “但现在,它是绝对的0。”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城市上方盖了一层罩子,屏蔽了所有的信號。”
    “或者是…”
    一旁的李立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或者是所有的顏色,都被一种更深的顏色给吃掉了。”
    李立从画板后抽出一张未完成的素描。
    画的是江城的街景。
    但画纸上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哪怕他用力去涂抹,也画不出任何鲜艷的色彩。
    “我这几天在街上写生。”
    李立指著画纸上的一处空白,“我看不到顏色了。”
    “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这个城市的色调,正在褪色。”
    虎哥这时候也闷声说道:
    “我带队巡逻了三个晚上。”
    “太安静了。”
    “以前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见著我们就跑,可这几天,別说耗子,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整个辖区乾净得像是…像是被人特意打扫过的灵堂。”
    三人说完,同时看向了顾渊。
    他们不是来求救的,而是来求证的。
    求证这种足以让人窒息的异常,是否真的预示著某种更大的灾难。
    顾渊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一块抹布,轻轻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五百六十四块。”
    几秒后,他突然开口,却只是报出了那三碗面的价格。
    “啊?”
    周毅明显愣了一下,但隨即苦笑一声,还是从兜里掏出现金,数出数目放在桌上。
    “老板,您就没什么想说的?”
    顾渊收起钱,放入抽屉,发出清脆的落锁声。
    “数据会骗人,眼睛会骗人,感觉也会骗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眾人,看向门外那阴沉的天空。
    “但这碗面吃进肚子里,它是热的,这就够了。”
    “有些东西,是有名字的,你们看不见它,它就看不见你们。”
    “一旦你们试图去理解它、观测它,它就会顺著你们的视线爬过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少了一分冷淡,多了一分只有熟人能听懂的警告:
    “保持无知,才是现在最好的护身符。”
    “回去工作。”
    “那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周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虎哥按住了肩膀。
    虎哥对著顾渊点了点头,眼神中带著一丝感激。
    他听懂了。
    老板这是在告诉他们: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局,安稳上班,別去送死。
    三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毅回头看了一眼。
    店內的灯光昏黄温暖,那个年轻的老板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不知为何。
    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