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盘中落孤影

    “影子豆腐。”
    苏文看著案板上那一盒皮蛋和一块嫩豆腐,表情有些发懵。
    他还以为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秘传菜式,或者是需要大动干戈的灵品佳肴。
    没想到就是最常见的皮蛋拌豆腐。
    “別小看家常菜。”
    顾渊洗净了手,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藏住瑕疵。”
    他將嫩豆腐倒扣在盘中,刀锋横扫,並没有切断,而是极其精准地划出横竖各十几刀。
    豆腐块散开,却藕断丝连,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接著是皮蛋。
    黑褐色的蛋白包裹著青灰色的蛋黄,上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松花纹路。
    顾渊没有直接切碎,而是將皮蛋放在掌心。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脚下那片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个刚收留的小东西正缩在影子的最深处。
    感觉到顾渊的注视,嚇得瑟瑟发抖。
    像一滴墨汁在水里晕开,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想住这就得交房租。”
    顾渊手里拿著一块切下的皮蛋边角料,轻轻拋向影子的位置。
    地上的影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原本平整的边缘泛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僵持了几秒,大约是皮蛋独特的香气战胜了恐惧。
    最终,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还是试探性地伸了出来,迅速捲走了那块皮蛋。
    食物的滋味似乎安抚了它的恐惧,也让它第一次明白了这家店的法则。
    它很识趣地蠕动了几下。
    隨后,从体內吐出了一缕带著凉意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並不邪恶。
    是纯粹的孤寂,是无人问津角落里的尘埃味道。
    顾渊伸手接住那缕气息,將其揉进了案板上剩下的皮蛋里。
    原本就色泽深沉的皮蛋,瞬间变得更加幽暗。
    表面的松花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
    “咚、咚、咚。”
    刀刃落下,皮蛋被切成均匀的小丁,铺在雪白的豆腐上。
    黑与白,在盘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像是光与影的交错。
    顾渊没有用太复杂的调料。
    一点生抽,一点香醋,少许香油,再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和红椒圈。
    最后,热油一激。
    並没有那种爆裂的香气,而是腾起一股清冷而幽静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人闻了不仅不觉得燥热,反而心头一片澄澈。
    就像是夏夜里独自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后的凉爽。
    “吃吧。”
    顾渊將盘子推到八仙桌中央。
    苏文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微凉。
    豆腐的嫩滑与皮蛋的q弹在齿间碰撞。
    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感顺著喉咙滑下。
    那一瞬间,苏文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高处俯瞰著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那种因为琐事而生的烦躁,因为修行而生的焦虑,都在这股清冷中沉淀了下来。
    就连他体內那点微薄的道气,流转速度都变得平缓而稳健。
    “这…”
    苏文惊讶地看著盘子里的菜,“老板,这也太…”
    “太冷了?”顾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太静了。”
    苏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吃了这口菜,感觉心里特別静,就像是…在深夜里看书一样。”
    “本身就是借了影子的意。”
    顾渊並不意外。
    那个小影虽然弱小,也没什么攻击性,但它的本质就是孤独与安静。
    用来做这道凉菜,恰到好处。
    小玖也好奇地尝了一口。
    她並没有太多复杂的感触,只是觉得凉凉的,很好吃。
    她甚至还特意夹了一小块皮蛋,偷偷放在地上。
    顾渊脚下的影子动了动。
    那个小凸起犹豫了很久,才伸出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將那块皮蛋卷了进去。
    顾渊能感觉到,那个寄居在自己影子里的房客,传递出了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它似乎...很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一顿夜宵,吃得安静而愜意。
    吃完后,苏文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也比平时更加轻柔,仿佛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謐。
    顾渊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明灯的光晕下,偶尔有几只游魂路过,都会对著这里遥遥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这间店的规矩,已经在江城的里世界里立起来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雨,往往都藏在最安静的夜里。
    “关门吧。”
    顾渊转身,语气淡然。
    “明天,还要早起。”
    ……
    次日。
    晨光微熹,老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张老中医已经在忘忧堂门口生起了小药炉,苦涩的药香顺著风飘进了顾记。
    顾渊正在熬粥。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早餐也很朴素。
    【白粥】、【酸豆角炒肉末】、【葱花摊鸡蛋】。
    这就是最地道的江城早餐。
    苏文正在擦拭桌椅,那件道袍马甲穿在他身上越发合身。
    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稳重。
    后院隱约传来一阵嬉闹声。
    小玖一大早就带著煤球和雪球去后院的菜地里玩耍了,似乎是在研究那棵相思树苗长高了没有。
    这也让前厅显得格外清净。
    “小顾啊,起了没?”
    这时,一个略显疲惫,但带著几分热情的嗓门在门口响起。
    苏文抬头一看,是一位穿著橘黄色环卫工制服的妇人。
    手里提著一把大扫帚,另一只手还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这是一位负责这条街卫生的城市美容师,大家都叫她刘姨。
    “刘姨,早啊。”
    苏文连忙迎了上去,“您这是?”
    “嗨,我这不在路边的荒地里看见不少薺菜嘛,看著挺嫩的,就顺手挖了点。”
    刘姨有些侷促地笑了笑,將手里的塑胶袋递了过来。
    “这不寻思著小顾手艺好,给他拿点尝尝鲜,包个饺子啥的肯定香。”
    顾渊闻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袋子沾著露水的薺菜,叶片翠绿,根茎饱满。
    “有心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袋子。
    目光扫过刘姨那张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
    “刘姨,还没吃早饭吧?”
    顾渊问道。
    “没呢,这一大早就要扫完这条街,哪顾得上吃啊。”
    刘姨摆了摆手,“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忙去了。”
    “別急。”
    顾渊却叫住了她。
    “既然赶上了,就进来吃口热乎的再走。”
    他指了指桌上刚摆好的早餐。
    “刚好煮了粥,多加双筷子的事。”
    “这…这不合適吧?你们还没开门呢…”
    刘姨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有些脏的工作服。
    “没什么不合適的。”
    顾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街坊邻居的,我也不能白拿您的菜。”
    “进来吧。”
    苏文也很有眼力见地搬了把椅子过来:“是啊刘姨,快坐,粥刚出锅,热乎著呢!”
    在两人的盛情邀请下,刘姨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最终还是將扫帚靠在门外,走了进来。
    顾渊盛了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又给那一碟酸豆角肉末里多加了一勺肉,推到刘姨面前。
    “不够锅里还有。”
    刘姨端起粥碗,也不怕烫,呼呼地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她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才稍微有了点血色,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哎呀,还得是小顾你熬的粥,喝完全身都暖和。”
    她感嘆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摊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吃了几口,身子暖过来了。
    刘姨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她看了看四周,確定没外人。
    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顾渊说道:
    “我说小顾啊,你们这巷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讲究?”
    “怎么说?”
    顾渊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咸鸭蛋,隨口应道。
    “我负责的那条中山路,就在咱们巷子口外面。”
    刘姨咽下嘴里的饭,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这几天早上扫地,我总能在路边看到些…怪东西。”
    “前天是一双没人穿的红绣鞋,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刚想扫走,一眨眼就不见了。”
    “昨天是一堆纸灰,但我明明记得那地儿我也扫过,怎么扫都扫不乾净。”
    “今儿早上更邪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我扫地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我后边走。”
    “我走一步,那脚步声就响一下;我一停,那声音也停。”
    “我回头看,啥也没有。”
    “但我低头一看…那地上的影子,好像…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