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且食人间味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口。
    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顾渊推开车门。
    那股独属於老城区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谢了。”
    顾渊站在车旁,对著坐回驾驶座上的陆玄淡淡说道。
    陆玄並没有下车。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那双隱没在阴影中的眸子,扫了一眼巷子深处亮著的长明灯。
    “这几天江城不会太平,石碑村的事只是个引子。”
    陆玄的声音沙哑低沉,“那些东西,开始不安分了。”
    “兵来將挡。”
    顾渊拍了拍车门,语气淡然,“路上慢点。”
    越野车发动,但在即將踩下油门的一刻,陆玄突然降下半截车窗。
    “还有,顾老板。”
    “嗯?”
    “第九局欠你的一面锦旗,我会让人送来。”
    说完,不等顾渊拒绝。
    越野车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顾渊笑著摇了摇头。
    这才看了一眼脚边正欢快地摇著尾巴的煤球。
    小傢伙虽然在山里凶相毕露。
    但一回到这,就又变回了那副憨態可掬的家犬模样。
    “走吧,回家。”
    他提著那个装有旧神官袍的密封袋,迈步走进巷子。
    还没进店门,里面热闹的喧囂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苏师傅,这肉片够劲!再给我加碗饭!”
    “好嘞!马上来!”
    苏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忙乱,但底气十足。
    顾渊推门而入。
    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头顶繚绕。
    食客们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也有几个慕名而来的生面孔。
    苏文正端著两盘菜从后厨快步走出,额头上渗著汗珠,脚下步伐却依然稳健。
    那身道袍马甲隨著动作微微摆动,隱隱流转著一丝安抚人心的气机。
    让他在这喧囂中,勉强维持著秩序。
    看到顾渊进来,苏文眼神一亮,快步迎上:“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客人实在太多,好多都点了大菜,我这火候有点掌控不过来了…”
    “別急。”
    顾渊隨手將密封袋放在柜檯后的储物格里,脱下外套,动作自然地挽起袖口。
    “你去把那边的桌子收了,剩下的我来。”
    他径直走向后厨。
    经过小玖身边时,小丫头正趴在专属的小桌子上画画。
    见他回来,小玖立刻放下笔,举起手里那张画得黑乎乎的纸,献宝似的递到顾渊面前。
    “老板,你看。”
    她的声音软糯,指著画上的一团黑影,“这是山里的那只大怪物吗?”
    “它很丑,不好画。”
    顾渊脚步一顿,看著那团虽然抽象但莫名传神的涂鸦,神色中闪过一抹温和。
    “嗯,是很丑,还没咱们小玖画得好看。”
    他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小玖的鼻尖,“画完记得洗手,这墨都蹭脸上了。”
    “老板,手脏。”
    小玖缩了缩脖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乖巧地把画收好。
    走进后厨,熟悉的油烟味让顾渊感到踏实。
    灶上的火正旺,铁锅里的油温还在。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清冽的水流冲刷著修长的手指。
    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揉搓著指尖和掌纹。
    直到指尖重新恢復了温热的触感,那种黏腻的错觉彻底消失。
    顾渊才关上水龙头,用干毛巾擦乾双手。
    做饭的手,必须是乾净的。
    洗净双手后,他接过了苏文留下的烂摊子。
    晚市的菜单並不复杂,除了常规的几样小炒,今晚的主打是【水煮肉片】。
    这是一道极其考验刀工和火候的川菜。
    尤其是在这种深冬的寒夜,最能驱散寒气。
    顾渊从案板上取过一块精瘦的里脊肉。
    刀光闪过,肉片薄如蝉翼,片片均匀。
    他在肉片中加入淀粉、蛋清和少许料酒,快速抓匀上浆。
    起锅,烧油。
    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中爆出呛人的香味,紧接著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入高汤。
    汤开后,先下豆芽、青菜焯熟垫底,再將肉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动作行云流水,肉片入汤即熟,嫩滑无比。
    最后,將肉片连汤倒入铺满蔬菜的大碗中,撒上蒜末葱花和干辣椒麵。
    然后重新烧了一勺热油,直到油温滚烫冒烟。
    “滋啦——!”
    热油泼下,激烈的爆响声在后厨炸开。
    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升腾而起,那是能把魂儿都勾出来的香味。
    “a3桌的。”
    顾渊將这盆红亮诱人的水煮肉片递给匆匆赶来的苏文。
    大堂角落里,坐著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机油的痕跡。
    显然是个刚从一线撤下来的抢修工人。
    男人面前已经摆著一碗白饭,神色有些疲惫和木然。
    当一大盆水煮肉片端上桌时,霸道的麻辣香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男人原本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裹满了红油的肉片送入口中。
    烫。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著是麻,是辣,是那种直衝天灵盖的鲜香。
    男人被烫得吸了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细汗。
    但他根本捨不得吐出来,快速咀嚼两下便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枯寂的肠胃。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木然的神色终於鬆动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过来的舒爽。
    “老板,再来一碗饭!要满的!”
    男人大声喊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重新有了盼头的劲头。
    顾渊倚靠在出餐口的门框上,看著那个大口吃饭的男人。
    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
    这就是他开店的意义。
    用一口热饭,把人从冰冷的现实里拉回来。
    “一共二百八十六块,只收现金。”
    结帐时。
    顾渊看著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放在柜檯上。
    男人数得很仔细,手指上还有未洗净的油污。
    但这並没有让那几张纸幣显得骯脏。
    “老板,你这肉片做得真绝了,吃完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股子冷风算是白吹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下周我还来。”
    这二百多块钱够他平时吃一周的盒饭。
    不过今天这顿,他觉得这钱花得比买药值。
    “欢迎。”
    顾渊收起钱,放入抽屉,发出清脆的落锁声。
    夜色渐深,食客们陆续散去。
    苏文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桌角。
    他转头看向顾渊,目光落在那只被隨手放在储物格里的黑袋子上,压低声音问道:
    “老板,事情…解决了?”
    他虽然没去,但也知道老板是去解决那个大麻烦的。
    现在看到那个袋子,心里多少有点好奇和紧张。
    “嗯。”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细节,只是解下了围裙。
    “那就好,那就好。”
    苏文鬆了口气,也不再多问,起身去关门板。
    隨著最后一扇木门合上,將巷子里的寒风和黑暗隔绝在外。
    店內只剩下一盏温暖的吊灯。
    顾渊没有急著上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八仙桌旁,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储物格。
    那里,放著那件从地藏鬼身上剥下来的旧神官袍。
    哪怕隔著密封袋和柜檯,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散发著一种古老而陈旧的波动。
    就像是一件被尘封在歷史角落里的戏服,等待著新的角儿穿上它登台。
    那是属於旧时代的残响,也是归墟深处那些东西梦寐以求的偽装。
    顾渊端起水杯,看著杯中荡漾的波纹,眼神变得深邃。
    “今晚,得加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