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烂泥塑官袍

    那些原本背对著两人的白衣纸人,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
    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庞上,只有两团晕开的殷红胭脂,像是刚抹上去的鲜血。
    它们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顾渊和陆玄的耳膜,却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压迫感。
    仿佛有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哭丧。
    那声音细密、尖锐,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哭声是媒介。”
    陆玄的声音极低。
    他背后的那把黑伞並未撑开。
    但一直蛰伏在他影子里的梟,已经按捺不住了。
    脚下的影子开始变得异常阴暗,迅速向四周侵蚀。
    那些白衣纸人还在机械地晃动。
    每晃动一次,它们与两人的距离就缩短一截。
    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被某种规则摺叠了。
    “这不是移动,是丧葬队伍的行进。”
    顾渊站在原地,目光沉静。
    他没有急著动用烟火气场去硬抗,而是在观察。
    这些纸人並不是鬼,而是这片鬼域规则的衍生物。
    就像是摆在宴席上的筷子,真正的食客还没动筷。
    “清理掉它们,太碍眼。”陆玄冷冷说道。
    下一瞬,他脚下的墨色影子猛然暴涨。
    並没有化作人形。
    而是像一片黑色的沼泽,瞬间覆盖了前方十几米的的范围。
    那些正处於行进状態的纸人,一旦触碰到这片黑影,立刻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
    白色的纸身开始泛黄髮黑,紧接著发出那种陈旧纸张被揉碎的“咔嚓”声。
    没有火光,没有烟雾。
    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同时撕咬乾脆的纸张。
    几十个纸人在顷刻间被这片阴影吞噬殆尽,连一点纸灰都没留下。
    这就是梟的恐怖之处。
    绝对的吞噬。
    它不讲道理,只要它的灵异强度高於对方,就能將其作为养分直接吃掉。
    “好霸道的吃相。”
    顾渊瞥了一眼那片更加深邃的阴影,心中有了评估。
    陆玄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那是厉鬼復甦加剧的徵兆。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如刀。
    纸人清空,盆地中央的那七口棺材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六红一黑,呈眾星拱月之势。
    失去了纸人的遮挡,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宾客散尽,只剩下了等待下葬的主人。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从左侧第一口红棺材里传出。
    紧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六口红色的棺材盖板开始剧烈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在敲击木头,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疯狂地抓挠,急切地想要出来。
    “不对劲。”
    顾渊微微皱眉。
    他在那些红棺材上闻到了一丝属於活人的气息。
    但那气息正在急速衰败,转化为一种灰败的死气。
    “那是之前失踪的村民。”
    陆玄也察觉到了,“他们在里面,已经被规则同化。”
    “砰——!”
    六口红棺的盖板几乎同时弹开,重重砸在地上。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是六个面色青紫的人。
    他们穿著寿衣,眼睛睁得滚圆,却只有眼白。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机械地从棺材里爬出。
    然后跪在地上。
    面朝中间那口没有盖子的黑棺,將头重重地磕在泥泞里。
    “祭品。”
    顾渊吐出两个字。
    这不是活人桩,这是祭祀。
    用六个活人的生气,去唤醒中间那个东西。
    隨著这六个祭品的跪拜。
    中间那口黑色的空棺材里,那滩原本静止的黑色泥渍,突然开始沸腾。
    咕嘟、咕嘟。
    黑泥不断上涨,溢出棺材边缘,顺著棺材壁流淌到地面。
    凡是泥水流过的地方,地面瞬间变成了灰白色,所有的生机被彻底剥夺。
    一股古老腐朽的冰冷气息,从那黑水之中缓缓升起。
    煤球浑身的毛髮炸得像钢针一样。
    它压低了前肢,喉咙里发出低吼。
    暗红色的双眼死死盯著那口黑棺。
    那里面的东西,威胁极高。
    “出来了。”
    陆玄的手握住了背后的伞柄,关节发白。
    只见那溢满的黑泥中,並没有爬出什么狰狞的怪物。
    而是一个人影,渐渐从中浮了出来。
    它没有头髮,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五官虽然具备,但却僵硬得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眼神的波动。
    最让人心惊的是它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黑水的宽大官袍。
    袍子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残破的纹路,那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它就那样站在黑棺之上,脚不沾地,悬浮於泥水之上。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鬼气。
    就像是一尊早已死去千年的神像,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重新赋予了行动的能力。
    “这鬼东西,是在模仿神袛?”
    陆玄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见过无数厉鬼,狰狞的,诡异的,但从未见过这种。
    它身上那件破烂的官袍,给人的感觉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被遗弃的悲凉与荒谬。
    旧日的神袛早已陨落,归墟的恶意占据了它们的躯壳。
    既神圣,又骯脏。
    顾渊的视觉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眼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泪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个残缺的规则集合体。
    那个地藏鬼並没有攻击的意图。
    它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周围的六个祭品。
    然后机械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收”的动作。
    这个动作僵硬古板,却带著一种不可违逆的法度。
    剎那间,那六个祭品的身体迅速乾瘪。
    一道道灰色的气流从他们天灵盖飞出,没入地藏鬼的袖口。
    就在这时。
    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早已死去的乌鸦。
    身上掛著腐烂的肉条,眼眶里只有眼白。
    它是被这股浓郁的尸气强行吸过来的。
    翅膀僵硬地拍打著,似乎想要逃离,却无法抗拒那股引力。
    仅仅只是因为它的挣扎產生了一丝气流的扰动。
    “啪!”
    没有任何徵兆,那只乌鸦在半空中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
    並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捏合,揉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叮噹一声,掉进了地藏鬼面前的泥水里。
    整个过程,地藏鬼连头都没抬一下。
    “它在进食,规则在收缩…”
    陆玄眼神一凛,“是个机会!”
    作为一个顶尖的驭鬼者。
    他本能地判断出这是打断对方仪式的最佳时机。
    但他没有冒进。
    脚下的影子里分化出一道漆黑的影刺,如同毒蛇般贴地游走。
    试图去试探那滩黑泥的深浅。
    然而,一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並不重,却像是一座山。
    硬生生压住了他的灵异力量。
    “別送死,它不是在进食。”
    顾渊的声音极低,语速却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是在收贡。”
    “不想死就別动。”
    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你看它的脚。”
    陆玄瞳孔一缩。
    只见地藏鬼並未落地,它脚下的黑泥正形成一个圆形的域。
    在这个域內,所有的动,都被视为献。
    “这是纳贡时间。”
    顾渊盯著那只抬起的手,“谁现在乱动,谁就会被规则判定为爭抢供奉。”
    “亦或是…新的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