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红尘炼道心

    白云观。
    这座坐落在江城郊外,有著数百年歷史的道观。
    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三清殿內,香菸繚绕。
    苏长青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著一串念珠,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身后,苏远山正拿著一把扫帚,默默地清扫著殿前的落叶。
    他只有一只手臂,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却异常认真。
    每一扫,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爸。”
    苏远山扫完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看著父亲的背影,轻声唤道。
    苏长青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念珠停顿了一下。
    “怎么?心乱了?”
    “没有。”
    苏远山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小文的事。”
    “想什么?”
    “想…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苏远山嘆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不亲,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也知道,我不该怪他。”
    “他妈走得早,是我没照顾好他。”
    “可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时候,我心里有气啊。”
    “我恨那个厉鬼,也…有点恨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一笔画错,我也不会…”
    “住口!”
    苏长青猛地睁开眼,转过身,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怒意。
    “这种混帐话,以后不许再说!”
    “那是意外!是命数!”
    “跟他有什么关係?!”
    “我知道…我知道…”
    苏远山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愧疚。
    “所以我才把他赶出去,我怕…我怕我哪天忍不住,真的会伤了他。”
    “让他走,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们苏家这点家底,迟早是要败光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他一个没有半点道行的普通人,留在这里,只能是个死。”
    “去外面,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苏长青看著儿子那颓废的模样,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远山啊…”
    他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糊涂啊。”
    “那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他是灾星?”
    “你以为他剋死了他娘,害残了你?”
    “错!”
    苏长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神秘。
    “那是『天厌』。”
    “天厌?”苏远山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震惊。
    “对。”
    苏长青点了点头,“古籍有云:天厌之人,生而知之,不入轮迴,不沾因果。”
    “这种人,天生就被天道所厌弃。”
    “所以,他看不到鬼神,也修不了道法。”
    “因为,这天底下的规矩,管不了他。”
    “但他也是…唯一能打破规矩的人。”
    苏长青看著远方,目光深邃。
    “你以为那个厉鬼是因他而起?”
    “不,那是那个厉鬼,在怕他。”
    “它想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杀了他。”
    “你那条胳膊,是替他挡了灾。”
    “但也正是因为你挡了这一下,才让他活到了今天。”
    苏远山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扫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跡。
    这些话,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默许我赶他走?”
    苏长青苦笑了一声,“因为白云观太小了,容不下这条龙。”
    “而且,我们也教不了他。”
    “他的道,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在那个…真正的人间。”
    他想起了昨晚在顾记餐馆看到的一幕。
    那个曾经连符笔都拿不稳的孩子,如今却能在一群玄学世家中间,游刃有余地端茶递水。
    那个曾经眼神躲闪,自卑怯懦的孩子,如今却能挺直腰杆,自信地笑著。
    “顾渊…”
    苏长青念著这个名字,眼神里带著一丝敬佩。
    “那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他看懂了小文,也看懂了这世道。”
    “他给了小文一个家,也给了他一条…我们给不了的路。”
    “爸,那我们…”
    “我们?”
    苏长青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庄严的三清神像。
    “我们就守好这扇门吧。”
    “等哪天他在外面累了,倦了。”
    “至少,还有个能回来看一眼的地方。”
    苏远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扫帚,走向了更远的台阶。
    “我知道了。”
    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挺拔了一些。
    ……
    顾记餐馆。
    苏文正在后厨切菜。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白云观里,那场关於他身世的对话。
    他只知道,今天的萝卜,特別水灵。
    “篤篤篤…”
    菜刀在案板上跳动,节奏轻快。
    “小苏,萝卜切太厚了。”
    顾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啊?哦!”
    苏文连忙停手,看了看自己切的萝卜片,確实有点厚薄不均。
    “心不静。”
    顾渊走到他身边,拿过菜刀,隨手切了几片。
    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昨晚见过家里人了,心乱了?”
    顾渊放下刀,淡淡地问道。
    苏文愣了一下,看著老板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愧。
    “老板,我…我是有点乱。”
    “昨晚爷爷和父亲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好像不怪我了。”
    “可是我…”
    他看著自己身上这件道袍马甲,声音有些低沉。
    “我是被赶出家门的,按理说,已经不是苏家的弟子了。”
    “但我现在学的,悟的,甚至您给我的这支笔,却又都离不开道。”
    “我觉得自己像个…两边都不靠的道士。”
    他心里有些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態,算不算是偷师,又或者算不算是对祖师爷的不敬。
    “所以呢?”顾渊看著他。
    “所以…我想写一份表文。”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想正正式式地,给祖师爷上个表。”
    “不是求他们原谅,也不是求重回山门。”
    “我就是想告诉列祖列宗。”
    “苏家第十九代传人苏文,虽然不在山上修道,虽然只是个洗碗的厨子。”
    “但我修的,是人间烟火道,行的是正气!”
    “我没给苏家丟脸!”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著顾渊,生怕老板觉得他这是在搞封建迷信。
    顾渊看著他,眼神微微波动。
    表文,是道士沟通天地、祖师的一种文书。
    烧化表文,便意味著誓言已立,天地共鉴。
    这小子,是想彻底解开自己的心结,给自己正名。
    “可以。”
    顾渊將菜刀还给他,语气平静。
    “去写吧,写完了,去门口的长明灯那儿烧。”
    “那里的火,通透,祖师爷看得清。”
    苏文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他转身跑去柜檯,找出最好的黄纸和硃砂,提笔便写。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那是他的决心,也是他的道心。
    片刻后,他拿著写好的表文,走到门口的长明灯下。
    火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脸庞。
    “苏家弟子苏文,虽身在市井,然道心未泯,今以烟火为炉,炼红尘百味,愿修人间正道,护一方安寧,恳请祖师爷明鑑!”
    他默念著表文上的內容,然后將黄纸点燃。
    火苗躥起,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清晨的风中。
    那一刻,苏文感觉自己肩膀上那最后一点沉重的枷锁,也隨著青烟一同散去了。
    他看著天空,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行了,別傻笑了。”
    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仪式搞完了,该干活了。”
    “中午,加个菜。”
    “什么菜?”
    “红烧萝卜。”
    “啊?又是萝卜?”
    “怎么?嫌弃?”
    “不,老板。”
    苏文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著拍马屁。
    而是摇了摇头,声音清朗:
    “大道至简,萝卜若是做得好,也是人间至味。”
    “我这就去切。”
    顾渊微微頷首,没再多言,径直走向了躺椅。
    后厨里,苏文拿起那把熟悉的菜刀。
    面对著案板上那根带著泥土气息的白萝卜。
    他没有急著下刀,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直到心跳与这后厨的律动合二为一。
    “篤、篤、篤…”
    刀刃才落下。
    声音不再轻浮欢快,反而是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每一片萝卜都厚薄如一,晶莹剔透。
    此刻,仿佛他手里握著的不是菜刀,而是那支玄黄两仪笔。
    案板上的也不再是萝卜,而是一张等待他落笔的黄纸。
    一刀一划,皆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