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灶台识故人

    那家麵馆,就藏在南锣街最深处的一个拐角。
    没有华丽的装修,也没有醒目的招牌。
    只有一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黑的木牌,和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红色旧灯笼。
    若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就会错过。
    顾渊抱著小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急著进去。
    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打量著这家充满了故事感的小店。
    店里,灯光昏黄。
    几张同样老旧的方桌旁,坐满了正在吃麵的客人。
    他们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看起来就像是这条街上的老街坊。
    他们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每个人面前,都只摆著一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麵。
    没有浇头,也没有多余的配菜。
    只有清澈的汤底,和几根碧绿的葱花。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和安详。
    仿佛吃的不是面,而是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旧时光。
    顾渊的目光,从那些食客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能看到,这些老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著一丝属於岁月的暮气。
    但那暮气之中,却又都燃烧著一簇微弱又坚韧的烟火。
    那不是他店里那种由强烈执念点燃的,充满了故事和因果的烟火。
    而是更纯粹,更本源的东西。
    一种在漫长岁月中慢慢熬出来的,对抗时间与遗忘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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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烟火…也可以是这么养出来的。”
    顾渊眼底的平静,泛起一丝微澜。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烟火来自於交易,来自於对执念的抚平。
    可今天,他在这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找对地方了。
    他抱著那个已经在他怀里快要睡著了的小玖,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也很安静。
    除了食客们那细微的吸溜麵条声,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一个穿著一身蓝色粗布对襟衫,头髮花白,但精神却很矍鑠的老婆婆。
    正站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煮著面。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捞麵,甩水,淋汤,撒葱花…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仿佛她煮的不是面,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看到顾渊进来,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
    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没有像其他店家那样,热情地招呼。
    也没有因为顾渊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而感到丝毫的意外。
    她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张唯一空著的桌子,声音沙哑地说道:
    “坐。”
    顾渊点了点头,抱著小玖,在那张同样老旧的方桌旁坐了下来。
    桌子是八仙桌,材质是普通的榆木,但桌面却被磨得光滑发亮,能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灯。
    顾渊將小玖轻轻地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让她靠著自己,继续睡。
    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在煮麵的老婆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他看到,老婆婆煮麵的水,不是普通的自来水。
    而是一种从一个看起来就很古旧的陶罐里,一勺一勺舀出来的清澈井水。
    那水里,蕴含著一股极其纯粹的灵气。
    老婆婆下的面,也不是普通的机制面。
    而是一种细如髮丝,却又韧性十足的手工面。
    每一根面上,都仿佛烙印著她指尖的温度和岁月的痕跡。
    而且,老婆婆在给每一碗麵淋汤时。
    都会从灶台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里,舀出一点点看起来像是猪油的白色凝脂,滴入汤中。
    那凝脂入汤即化。
    却让那碗原本清澈见底的汤底,瞬间就多了一股能抚慰人心的醇厚香气。
    顾渊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猪油。
    而是一种由最纯粹的善意和祝福,所凝聚而成的油。
    每一滴油里,似乎都蕴含著一个被治癒的故事。
    “用最纯粹的善意,去点燃最纯粹的烟火。”
    他心中瞭然,自语道:“这老婆婆的道,走的是济世的路子,与我这迎来送往、等价交换的生意,倒是殊途同归。”
    “一碗阳春麵。”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老婆婆的耳中。
    老婆婆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她那不紧不慢的煮麵仪式。
    顾渊也没有再催促。
    他只是坐著,看著店里那些同样在吃麵的老人。
    这些老人,虽然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著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特殊气息。
    坐在他对面那个正在喝汤的老大爷,身上带著一股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腐朽味。
    像一个在故纸堆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学究。
    而在他旁边那一桌,一个穿著一身褪色旗袍的老奶奶,指尖却异常的纤细修长。
    那是一双弹了一辈子乐器的手。
    还有墙角那个独自一人吃麵的孤寡老人,坐姿始终保持著军人般的挺拔。
    他的眼底,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属於战场的铁血和锐利。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被岁月尘封了的厚重史书。
    而这家小小的麵馆,就是他们在这喧囂的红尘里,唯一的棲身之所。
    他们在这里,吃的不是面。
    而是那份早已被时代遗忘的过去。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被端了上来。
    老婆婆將面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便转身回了灶台,不再看他一眼。
    那副冷淡的態度,比顾渊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渊看著眼前这碗面,又看了看老婆婆冷淡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当我的客人,是这种感觉吗?”
    一种奇妙的换位体验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那些在他店里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等著上菜的客人。
    想起了周毅他们那充满了期待和敬畏的眼神。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也让他对自己那份规矩,有了新的理解。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缕细如髮丝的麵条,送入口中。
    麵条入口,爽滑劲道,带著一股纯粹的麦香。
    汤底清澈,却又异常的鲜美醇厚。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调味料来复製的,来自於岁月本身的味道。
    一碗麵下肚。
    顾渊感觉自己有些疲惫的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放鬆和舒缓。
    温暖的清汤,顺著他的喉咙,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
    “好面。”
    他放下筷子,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这碗面,没有他做的那些灵品菜餚那般神奇的功效。
    也没有那些凡品菜餚极致的味觉衝击。
    它有的,只是来自於食物本身的温暖和治癒。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也是他这个厨子,一直在追寻的味道。
    他看著那个依旧在灶台前忙碌的佝僂背影,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身为同行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趟採风,没有白来。
    他找到了比任何失传菜谱,都更珍贵的东西。
    顾渊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崭新的钞票,轻轻地压在了空碗的下面。
    他知道,对这位老婆婆来说,钱或许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但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对另一位同行最基本的尊重。
    一碗麵,一份钱,因果两清,方得心安。
    他抱起那个已经在他怀里睡熟了的小玖,走出了这家带给他意外惊喜的小店。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红色旧灯笼。
    和那个,同样在看著他的老婆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匯。
    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彼此,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份敬意和瞭然。
    顾渊对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暮色之中。
    而那个老婆婆,在看到他离开后,才缓缓走到桌前。
    她拿起那几张被压在碗下的钞票,眼里闪过了一丝讶异。
    她感觉自己拿起的不是几张薄薄的纸幣,而是一捧还带著余温的灶火灰烬。
    那上面,沾染著一股极其纯粹而又温暖的气息。
    付钱的人,不是在进行一次简单的交易,而是在用他自己的规矩,来回应和尊重自己的店。
    她没有將钱收起。
    只是走到门口,將那几张承载著另一份善意的纸幣,和一张同样泛黄的纸钱。
    一起投进了门口那个已经快要烧尽的火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与火盆里那由善念燃烧的火焰,瞬间就交融在了一起。
    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和温暖。
    她要用这人间最纯粹的烟火,去供养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守护著这条老街的灯。
    只有灯不灭。
    她这锅汤,才能继续暖著那些无家可归的旧时代魂灵。
    “唉…”
    她看著那跳动的火焰,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无人能懂的萧索。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也不知道,我这锅汤,还能暖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