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枯木又逢春

    村口,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捲起枯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倖存村民那被压抑著的绝望呜咽。
    而在那棵老樟树的周围,盘踞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充满了恶意的气息。
    一股,是苏文刚才在山路上遇到的磨刀声,充满了杀戮的规则。
    而另一股,则更加的阴冷和诡异,带著一种能將人活活勒死的束缚和窒息感。
    两股气息,涇渭分明,却又默契地將整棵老樟树和树下那些倖存的村民,都给死死地围困了起来。
    苏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五帝钱,指尖扣住,以气感应。
    他发现,那两股恐怖的煞气虽然將这里团团围住,但彼此之间却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猛兽,互相忌惮。
    那磨刀声的煞气属庚金,锐利肃杀;
    而那铁链声则属癸水,阴冷绵长。
    金不生水,水不润金。
    两者同属阴煞,却又互不相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与平衡。
    “它们…在抢地盘?”
    苏文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关键。
    正是因为这种对峙,才给了那棵老樟树和树下的村民们一丝喘息之机。
    “小…小道长…”
    一个坐在最外围的白髮老人,在看到苏文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时。
    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观里派来救我们的吗?”
    “我…”
    苏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手里,没有能斩妖除魔的桃木剑,也没有能镇压百鬼的法印。
    他只是一个…来送外卖的。
    一个,代表著顾记餐馆脸面的外卖员。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辆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停好。
    然后,从后座上解下了那个入手温润的暖玉食盒。
    他没有理会村民们那充满了惊恐和不解的目光。
    只是径直地,走到了那个白髮老人的面前。
    “大爷,我不是什么道长。”
    他的声音,很平稳,也很镇定。
    “我是顾记的员工,来送一份外卖。”
    “外…外卖?”
    白髮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食盒。
    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对。”
    苏文点了点头,他將食盒打开。
    一股清冽而又充满了磅礴生机的药香,瞬间就从食盒里瀰漫开来,將周围那股阴冷的煞气都冲淡了几分。
    食盒里,是一碗还冒著腾腾热气的清心菩提羹。
    那羹汤色泽翠绿,如同最上等的翡翠,上面还漂浮著几颗晶莹剔透的莲子,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白髮老人只是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就感觉自己心底那点恐惧和绝望消散了不少。
    他的眼里,瞬间就亮起了光。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汤羹。
    而树下那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在闻到这股清冽的药香时。
    也感觉那股一直縈绕在心头的冰冷和恐惧,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冲淡了不少。
    “这是我家老板,让我给这里的村长送来的。”
    苏文没有注意到村民们的表情变化。
    只是指了指不远处那棵已经快要枯死的百年老樟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老板说,这碗汤,是给它的。”
    “小道长,我就是村长,但你说是给…给神树的?”
    白髮老人看著那碗散发著奇特香气的羹汤,又看了看苏文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彻底地懵了。
    他无法理解,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
    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人,骑著自行车,穿过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山林。
    只为了…给一棵快要死的树,送一碗汤?
    这太荒诞了。
    荒诞得就像一个笑话。
    但那碗汤里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生机,却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大爷,”
    苏文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將那碗汤,郑重地递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板说,这是昨天的故事钱。”
    “他说,他不喜欢欠人东西。”
    “故事钱…”
    白髮老人喃喃地重复著这三个字,眼里那道微弱的光芒,瞬间变了。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那个同样骑著一辆破电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想起了自己只是因为无聊,而跟他讲的那个关於落刀村的古老传说。
    也想起了,自己最后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送出去的那块磨刀石。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閒聊。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把那个故事,当成了一笔交易。
    並且,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
    派人,送来了这份神秘的报酬。
    “好…好一个不喜欢欠人东西…”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碗还带著余温的汤。
    “多谢…多谢…”他反覆呢喃道。
    老人没有再犹豫。
    端著那碗汤,步履蹣跚地,走到了那棵已经快要枯死的老樟树下。
    但就在老人端著汤走向老樟树时。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却忍不住拉住了他,开口劝道:“村长!你疯了?”
    “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给神树喝?”
    “你忘了前两天那个从城里来的大师了?他那符水一泼上去,神树的叶子掉得更快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也跟著附和:“是啊村长,这小伙子看起来就不太对劲,別又是来骗人的吧?”
    而白髮老人,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用手紧紧地端著那碗汤,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闭嘴!你们知道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將碗里的羹汤,毫不犹豫的浇灌在了那乾裂的树根之上。
    “老伙计啊…”
    他抚摸著那粗糙的树干,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你累了…”
    “但咱们落霞村的根,可就全指望你了…”
    “你再…撑一撑…”
    “就当是为了我这个…看了你一辈子的老邻居…”
    他的话音刚落。
    奇蹟,发生了。
    “嗡——!”
    那碗清心菩提羹,在接触到树根的瞬间,便化作了一股纯粹的青色生命能量。
    如同最顶级的养料,瞬间就融入了老樟树那已经快要枯竭的根系之中。
    紧接著,整棵百年老樟树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已经枯黄的树叶,竟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重新变得翠绿。
    一股带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生机,从树冠之上冲天而起。
    如同一个无形的绿色穹顶,將整个村庄都笼罩了起来。
    穹顶之上,没有梵音,也没有佛光。
    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属於村民们生活日常的虚影在流转。
    有孩童在树下追逐嬉闹的笑声,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下棋的閒谈。
    还有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股守护和安寧的规则之力,瞬间就將整个落霞村都笼罩了起来。
    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在这股暖意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哭声,好奇地看著那棵正在发光的树。
    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嘴唇发白的老人,感觉自己那冰冷的四肢,正在一点点地恢復知觉。
    而那两股冲天的煞气,在这股更加温暖和厚重的力量面前,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阵一直迴荡在村子上空的磨刀声和哀嚎声,也隨之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恢復了寧静。
    树下,那些原本还处於绝望之中的村民们,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
    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们只是本能地朝著那棵重新焕发生机,並且散发著神圣光芒的老樟树,跪了下去。
    一遍又一遍地,磕著头,嘴里念叨著“神树显灵了”。
    而苏文,在看到这一幕时,也是心神俱震。
    他看著那棵仿佛真的变成了守护化身的老樟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神树显灵。
    而是自家的老板。
    用一碗汤,为这个即將要被黑暗吞噬的村落,续上了香火。
    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也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没有再停留。
    在確认了羹汤送到,村民们也暂时安全了之后。
    他对著那棵散发著神圣光芒的老樟树,和那些正在跪拜的村民们,深深地行了一个標准的三清礼。
    “福生无量天尊。”
    他轻声念了一句道號,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瞭然。
    然后,跨上那辆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朝著那条来时的路骑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而他自己的道,也才刚刚开始。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能让他安心洗碗,也能让他看到真正大道的小店里去。
    ……
    而在他走后不久。
    落霞村的后山,那座被村民们视为禁地的磨刀堂里。
    “咔嚓——”
    磨刀堂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小雅和林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看著眼前那口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石棺,神情凝重。
    “来晚了一步。”
    陈小雅的声音很冷,“这里的煞气源头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石棺里那股恐怖的煞气虽然还在,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她走到石棺前,正准备进一步探查。
    林峰却突然拉住了她,指了指石棺的旁边。
    只见在厚厚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行极其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一深一浅,带著一种奇怪的节奏,一直延伸到磨刀堂深处,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这是…”
    陈小雅看著那行脚印,眉头紧锁。
    “是人。”林峰的语气很肯定。
    “而且,是个瘸子。”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著那行脚印。
    “你看,这脚印周围的灰尘,没有丝毫被阴气侵蚀的痕跡,反而带著一丝焦痕。”
    “说明留下脚印的人,不仅是个活人,还是个阳气极重,或者身怀特殊能力的驭鬼者。”
    陈小雅闻言,没有立刻上前。
    她只是拿出那支古老的钢笔,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画了一个“眼”字。
    隨著墨跡的落下,她的瞳孔深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走得很急,但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追赶著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没有恶意。”
    她收回目光,那双染著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人的气息虽然古怪,却带著一种纯粹的守护之意,与作家这种充满了扭曲和虚构的规则截然不同。
    “看来,不是一路人。”
    她在心里下了判断,不再纠结於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判断眼前的局势。
    石棺已空,煞气源头消失,这里的直接威胁已经解除。
    她打开了通讯器,开始匯报:“报告,落霞村警报解除,但出现更高级別异常。”
    “核心收容物疑似被未知第三方取走,现场发现可疑人物活动痕跡…”
    而在她匯报的同时,她没有注意到。
    在那行一深一浅的脚印尽头,那片黑暗的边缘。
    躺著一根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陈旧旱菸杆。
    菸嘴处,还有一小撮看起来像是烧尽了的纸灰。
    那灰烬的形状,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