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局寻常棋

    送走了最后一波食客,顾记餐馆终於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顾渊没有急著打烊。
    他只是將那只盛放过相思果的白玉碗,仔仔细细地清洗乾净,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残月。
    “苏文,”
    他对著那个还在擦拭著桌子的员工,说道:“你去后厨,把那块下午刚买的五花肉切一下,再准备点花生米和黄瓜。”
    “是,老板。”
    苏文闻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进了后厨。
    而顾渊,则从柜檯下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陈年黄酒,和三只古朴的青瓷酒杯。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围裙,走出了店门。
    巷子里很安静,晚风带著一丝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隔壁忘忧堂的门口,还亮著一盏微弱的烛光。
    张景春老中医和铁匠王老板,正借著那点烛光,围著一个小小的棋盘,杀得是难解难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啪嗒”声,清脆而又充满了节奏感。
    顾渊没有出声打扰。
    他搬了张小板凳,和旁边那个陪著煤球看月亮的小玖,一起坐在了自家店门口的台阶上。
    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犬牙交错。
    王老板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
    每一子落下,都带著一股子要將对方生吞活下的霸气。
    而张景春的棋风,则温润如玉。
    看似不爭,实则却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都布下了后手。
    任凭王老板如何的衝锋陷阵,最终都会被他那张看似鬆散,实则却密不透风的大网,给牢牢地困住。
    “哎呀!又输了!”
    最终,还是王老板第一个打破了这份寧静。
    他看著自己那条已经被屠得乾乾净净的大龙,有些懊恼地將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
    “不下了,不下了!你这张老头,下棋跟熬药一样,磨磨唧唧的,没劲!”
    张景春闻言,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將棋子一粒一粒地收回棋盒里。
    “老王啊,你这性子,是该磨一磨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穿透力,“这棋盘,就跟这人生一样,光有力气,是走不远的。”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为了更好地进两步。”
    王老板撇了撇嘴,显然对这套充满了哲理的说教,並不怎么感冒。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看到了旁边那个已经看了半天戏的顾渊。
    “哟,顾小子,忙完了吗,就来看我们两个老头子下棋了?”
    “看你们下棋,比我店里的动画片有意思。”
    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答非所问。
    王老板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
    而张景春,则將目光投向了顾渊。
    他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顾老板,既然来了,不如…也陪我这老头子,手谈一局?”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发出了邀请。
    王老板闻言,顿时就来了兴致。
    “对对对!顾小子,你上!帮我报仇!”
    “我可跟你说,这张老头棋品差得很,悔棋比吃饭还勤快!”
    顾渊看著张景春那充满了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盘已经被收拾乾净的棋盘,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没关係,”
    张景春笑了笑,“老头子我教你。”
    说完,他便不再给顾渊拒绝的机会,径直將一盒白子,放在了顾渊的面前。
    顾渊看著眼前那盒温润如玉的白子,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
    他坐到了张景春的对面。
    棋局,重新开始。
    .....
    这一局棋,下得很慢,也很奇怪。
    顾渊確实是第一次下棋。
    他的落子,没有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布局。
    他不知道什么金角银边,也不清楚什么中腹大势。
    完全就是凭著一个画家的直觉,在棋盘上进行著最简单的填空和构图。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看得旁边的王老板,都忍不住直摇头。
    “顾小子,你这不行啊,你这棋下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小玖似乎也对这黑白分明的棋局產生了兴趣。
    她没有去看棋盘,而是学著顾渊落子的样子,用小小的手指,在台阶上沾著水,画著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旁边的煤球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那湿漉漉的圆圈。
    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甩了小玖一脸的水。
    小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伸出小脚,在煤球那毛茸茸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这无声的互动,让下棋的张景春都忍不住笑了笑。
    然而,隨著棋局的一点点深入。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发现,顾渊的棋,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
    但每一子落下,都像一块最不起眼的补丁,恰到好处地补在了他那张大网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棋,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甚至连围空圈地的概念都没有。
    他只是在守。
    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守著自己脚下那片小小的,一亩三分地。
    任凭张景春的黑子,如何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片由白子构筑而成的小小天地,却始终固若金汤,不为所动。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棋盘,而是一方被无形院墙圈起来的小小院落。
    院子里,有灶火,有书香,有犬吠,甚至还有个小女孩在唱歌。
    那不是棋。
    那是一种…道。
    一种与世无爭,却又自成一界的道。
    “这小子…”
    张景春看著棋盘上那片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神情专注的年轻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自己这盘棋,是在教一个晚辈。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对方根本就不需要他教。
    对方只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展示著自己的规矩。
    一个…看似与世无爭,实则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守护的规矩。
    最终,当张景春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却发现自己那条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龙,已经被对方在不知不觉间,给彻底地堵死了所有的气眼时。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身为前辈的释然。
    “小顾老板,”
    他看著顾渊,由衷地感慨道:“你这棋,老头子我…看不懂。”
    “但,我输了。”
    当张景春说出这三个字时。
    旁边的王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他跟这张老头下了几个月的棋,就没见他主动认输过。
    今天,竟然就这么被一个连棋都不知道怎么下的毛头小子,给贏了?
    “不是…张老头,你是不是放水了?”
    他一头雾水的问道:“明明再走几步,顾小子那角就没了!”
    “放水?”
    张景春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
    “老王啊,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看著棋盘上那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暗合某种道的白子,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小顾老板这棋,走的不是寻常路。”
    “他走的,是心境。”
    “这盘棋,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他这番话说得高深莫测,听得王老板是一头雾水。
    只有顾渊,在听到“走的是心”这几个字时,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中医的老爷子,不简单。
    他看穿了自己那份只想守护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执念。
    “张大爷过奖了。”
    顾渊將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里,“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
    张景春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站起身,对著顾渊,抱了抱拳。
    “小顾老板,后生可畏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真心的欣赏。
    “今日一局,让老头子我,受益匪匪浅。”
    “这巷子里,有你这家店在,是咱们这些老傢伙的福气啊。”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收好棋子,对著顾渊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回屋。
    一旁的王老板一看就急了,一把拉住他。
    “哎哎哎,张老头,你这就走了?”
    他嚷嚷道,“顾小子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吗?你这就忘了?”
    张景春被他拉住,也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瞧我这记性,光想著棋了,倒是忘了这顿正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行了,王叔,別拉著了。”
    顾渊也適时地开口,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指了指自家那扇已经打开的店门。
    “酒已备好,就等二位入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