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炉火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当这个念头在顾渊脑海中清晰地浮现时。
    他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竟也忍不住加速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而是他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很疯狂,也很危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一道菜了。
    而是一种…更接近於概念和规则本身的方式,去復刻一段早已被歷史尘封的传奇。
    稍有不慎,他自己都有可能被那份沉重到足以镇压江河的执念,给彻底压垮。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招待眼前这位特殊客人的方式。
    也是他作为一个烟火掌勺人,必须去完成的客单。
    他的客人,还在门外等著上菜。
    “系统,”
    他在心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默念道:“使用【画框·定界】。”
    “目標,《万家灯火图》。”
    【叮!確认指令,正在使用特殊物品【画框·定界(仿)】…】
    【目標锁定:《万家灯火图》】
    【正在解析画作核心执念…解析完毕,核心执念为『眾生守护』。】
    【正在构建微型结界…构建中…】
    下一秒。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
    当画纸与画框完美贴合的瞬间。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画框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画中那原本静止的景象,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开始跳动。
    那奔流不息的黑色大河,开始翻涌。
    那成百上千个模糊不清的街坊邻居的身影,也仿佛在画中移动了起来。
    整幅画,不再是一幅二维的平面作品。
    而是变成了一个…正在运转的真实世界。
    一个由记忆和执念构筑而成的,半真实半虚幻的画中结界。
    【叮!特殊物品【画·万家灯火】已生成!】
    【效果:此画已自成一界,宿主可凭画作所有者的身份,自由出入其中。】
    【备註:小心,画中的世界,是由记忆和执念构筑而成,半真半幻,切勿沉溺其中。】
    顾渊看著眼前这幅已经发生了质变的画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危险。
    但那份属於店主的职责,早已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只是將目光,落在那道在雨幕中愈发稀薄的佝僂身影上。
    那份燃烧了百年的执念,如同最滚烫的铁水,灼烧著他的感知。
    他是个厨子,也是个画师。
    作为一个厨子,他无法容忍一份承载著如此厚重守护之情的订单,在自己手中作废。
    而作为一个画师,他也无法容忍一幅本该流传百世的英雄画卷,最终只剩下魂飞魄散的悲凉结局。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完成一笔交易。
    更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不该被遗忘的传奇,添上最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
    “稍等。”
    顾渊轻声说了一句,似是在对张铁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他没有再犹豫,伸出了手,轻轻地摸在了那幅画的表面。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触感。
    接触的瞬间,他的手指便像穿过一层温暖的水幕,悄然融入了画中。
    紧接著。
    “哗——!”
    他的整个身体,也像被滴入画卷的一滴浓墨,消失在了那片昏黄的世界里。
    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画中的瞬间。
    那幅画的光芒,也隨之收敛,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店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
    当顾渊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天空,是昏黄色的,飘著细碎的炉火灰烬。
    空气中,有著一股炙热的铁水气息。
    远处,是那条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河,河水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他的脚下,则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老旧街道。
    街道的两旁,是鳞次櫛比的民国时期建筑。
    无数个看不清面容,但身影却异常真实的身影,正在街道上穿梭忙碌著。
    他们有的挑著担子,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则行色匆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和一份对生活的热忱。
    这,就是百年前的江城。
    一个被张铁的记忆和执念,所构筑而成的世界。
    顾渊走在这条充满了时代气息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像一个穿越了时空的旅人。
    他能听到铁锤的敲击声,能闻到食物的香气,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独属於那个年代的,眾志成城的守护之心。
    他没有去打扰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和街坊。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过客,沿著这条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街道,慢慢地走著。
    他走过一家掛著“李记包子铺”招牌的小店。
    店里,一个繫著围裙的胖老板,正將一屉刚刚出炉还冒著腾腾热气的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竹篮里。
    然后,对著外面排队的一个匠人喊道:“张三!你家的那份,好了!”
    他走过一家掛著“林氏裁缝铺”的门口。
    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裁缝,正坐在缝纫机前。
    將一块块从各家收集来的碎布头,仔仔细细地拼接在一起,缝製成一面百家旗。
    他走过一所小小的学堂。
    一个穿著长衫的老先生,正领著一群扎著羊角辫的孩童。
    用他们那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古老训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顾渊就这么走著,看著。
    他看著这个世界里,每一个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场即將到来的战斗,贡献著自己的力量。
    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他们要守护的是什么。
    是身后的家,是脚下的城,是那份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安稳度日的希望。
    顾渊的心,被这股纯粹而又强大的守护意志,给深深地触动了。
    他感觉自己体內那股属於人间烟火的气场,在这片世界的感染下,也变得愈发的凝实和厚重。
    他没有急著去寻找什么。
    只是迈著那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一个正在路边摆摊卖肉的屠夫面前。
    那屠夫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那身油腻的围裙和手里那把鋥亮的杀猪刀,却异常的真实。
    “老板,”
    顾渊开口了,声音平静,“借一块肉。”
    那个模糊的身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似乎看了顾渊一眼,然后从案板上,拿起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递了过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要钱。
    只是用一种充满了信任和託付的语气,沙哑地说道:
    “拿去吧,张师傅说,这是为了咱们江城。”
    顾渊接过那块肉。
    入手温热,还带著一丝屠夫身上那独有的血气和烟火气。
    他知道,这块肉,就是他要找的百家肉之一。
    他又走到了一个正在街边卖米的米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捧米。”
    那个同样模糊的身影,二话不说,就从米袋子里舀出了一捧最饱满的米,倒进了他的手里。
    “张师傅说了,只要能让这河里的东西安生,別说一捧米,就是把我这整个米行都搬去,也值了!”
    顾渊接过那捧米,能感觉到每一粒米中,都蕴含著一份属於普通人的最质朴的期盼。
    就这样,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问。
    他从卖布的阿婆那里,借来了一块能做狮子头围边的青菜叶。
    从卖酒的店家那里,討来了一碗能去腥增香的陈年黄酒。
    从街边一个正在给孩子餵饭的母亲手里,要来了一勺能让汤汁更浓稠的米汤…
    他每到一处,那些模糊的身影,都会毫不犹豫地將自己手中最好的东西交给他。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信任和期盼。
    他们的口中,也都念著同一个名字。
    “张师傅”。
    顾渊走在这条由执念构筑而成的街道上,手里捧著那些同样由执念凝聚而成的食材。
    他感觉自己捧著的,不是食物。
    而是这座城市,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里,所能拿出的全部的善意和希望。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撼动鬼神的万家灯火。
    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那里放著一口雕凿而成的巨大熔炉。
    无数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將自己手中的东西,投入那熊熊的炉火之中。
    那里面,有铁,有铜,有灶心土,有门槛石…
    顾渊看著这一切。
    最终,也將自己手中收集来的那些食材,一一投入了那座熔炉之中。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一股独属於他顾渊的,来自於另一个时代的烟火气场,骤然开启。
    接著,他伸出手指,用自己那被烟火气染成淡金色的指尖,在那滚烫的熔炉外壁上。
    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刻下了两个字。
    “顾记”。
    以店为名,立下契约。
    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个世界,与这份沉重的守护执念。
    便被一道无形的因果,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那两个字里,没有镇压江河的悲壮,也没有守护一城的宏大。
    有的,只是一个亮著暖黄灯光的小小餐馆。
    一个正抱著布娃娃,在等他回家的小女孩。
    一个正在后厨笨拙地洗著碗,找到了新的人生的年轻人。
    一个蜷缩在门口,拥有了温暖小窝的黑色小狗…
    那份守护,很小,很平凡,甚至有些自私。
    但那份纯粹和温暖,却与眼前这片由万家灯火匯聚而成的守护意志,达成了最本源的共鸣。
    守护一座城,和守护一个家。
    本质上,並无不同!
    下一秒。
    “轰——!”
    炉火中那股磅礴的意志,在感受到顾渊这份纯粹的守护之心后。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纯粹的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纯的炉火。
    而是一种...跨越了百年的认可和接纳。
    更是熔铸了千家米,百家肉,和万家守护执念的...
    真正的,万家灯火!
    顾渊看著那冲天的火焰。
    感觉自己的烟火气场,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疯狂地抽离,融入那片金色的火焰之中。
    他那只被火焰映得通红的手,指尖甚至都变得有些半透明。
    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道菜最关键的食材,已经齐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將它们,烹飪成一道足以镇河的菜了。
    ……
    顾记餐馆外,雨幕依旧。
    那道一直佇立在雨幕中的佝僂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画中那冲天的火焰。
    他那本已稀薄到快要消散的魂体,竟又重新凝实了一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盯著店內那幅平平无奇的画。
    仿佛能穿透画纸,看到里面那片正在燃烧的世界。
    他那早已僵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著,像是在呼唤著一个阔別了百年的名字:
    “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