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水域

    江城最高楼,双子塔顶层。
    这里曾是江城最顶级的观光餐厅,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绝佳视野。
    但此刻,这里却已经被第九局临时徵用,改造成了对抗这场灾厄的最高观测点。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玄一个人静静地站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如枪。
    背上那个长条形的布包依旧寸步不离,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
    雨幕笼罩下的江城,霓虹灯的光晕都被稀释得模糊不清,充满了压抑和不安。
    陆玄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倒映出的不是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而是一片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悄然扩张的水域。
    这片水域,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著。
    但在他这种顶尖驭鬼者的视野里,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洪水猛兽,都要来得更加恐怖。
    “侵蚀、同化、稀释…”
    陆玄看著那片无形的水域,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词。
    那些从天而降的雨丝,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水。
    每一滴雨水中,都夹杂著一丝来自於深渊的冰冷规则。
    它们落在地面,匯入江河,也落在每一个行走在这座城市里的生灵身上。
    一个刚刚加完班,正打著伞匆匆回家的年轻白领。
    在穿过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时,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当时没有在意,只是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回到家里,脱下那双湿透的鞋子时。
    他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著急地赶回家。
    他看著空无一人的客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这场雨,给冲刷掉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有过一个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
    一个正通著电话,抱怨著这鬼天气的老大爷。
    雨水顺著他那把漏风的旧雨伞,滴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电话那头,是他孙女清脆的声音:“爷爷,你快点回来,奶奶给你燉了你最爱喝的鱼头汤!”
    可老大爷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鱼头汤?”
    他喃喃自语,“我…我喜欢喝鱼头汤吗?”
    那份承载了他一辈子口味的记忆,正在被这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地稀释。
    他甚至开始怀疑,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个类似的场景,正在同时上演。
    记忆,情感,执念,甚至是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所有属於人的特质,都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雨中,被无声地冲刷稀释,甚至淡忘。
    最终,他们会变成一具具只剩下最基本生存本能的行尸走肉。
    然后,遵循著那股来自於血脉深处的指引,朝著那片诞生了所有生命的江水走去。
    直至融入其中,成为那片黑暗水域的一部分。
    这,就是江主的规则。
    它不是在杀戮。
    它是在…回收。
    將所有被这场雨污染过的生命,都回收进它的规则里,变成它自身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比任何物理层面的毁灭,都更高级,也更令人绝望的规则污染。
    因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杀死。
    他们只会慢慢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何而活。
    最终,像一滴水,匯入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
    第九局的封锁和净化,只能延缓这个过程,却无法根除。
    因为,他们可以封锁街道,却无法封锁天空。
    只要这场雨不停,这场无声的回收,就不会停止。
    “它很聪明...”
    陆玄看著窗外那片看似普通的雨幕,沙哑地评价道:
    “比起那些只会用规则搞破坏的厉鬼,它的手段,要高明得多。”
    他见过很多来自於深渊的恶鬼。
    有的疯狂,有的暴虐,有的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
    但像江主这样,懂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侵蚀和同化一座城市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他背后那个一直很安静的长条形布包,突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一股充满了暴戾和疯狂气息的黑气,从布包的缝隙里,渗透了出来。
    瞬间就將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呜——!”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直接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啸声里,充满了对同类的兴奋,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嗜血渴望。
    “別吵。”
    陆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冰冷的声音,轻声呵斥了一句。
    “见到个能打的,就想出去?”
    “真当那条老泥鰍,是你能隨便碰的?”
    他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就浇灭了那股暴戾的气焰。
    布包里的“梟”,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不悦。
    那股躁动的黑气,不甘地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回了布包之中。
    整个房间里,又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但陆玄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却又苍白了几分。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
    一道由纯粹的阴气凝结而成的黑色符文,一闪而逝。
    那是他用来暂时安抚“梟”的代价。
    “麻烦的傢伙…”
    他看著自己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发黑的手指,在心里咕噥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个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找到能与它抗衡的新的平衡。
    那等待自己的,就只有被彻底吞噬这一个下场。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家小店。
    只有在那个地方,他体內的东西,才会真正地安静下来。
    “看来,等这事儿了了,还得再去那傢伙的店里,吃顿饭才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离总部规定的最后行动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收回目光,准备去集结自己的小队,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一股与周围阴冷规则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一根在冰水中烧红的钢针,突兀地刺入了他那片死寂的感知领域。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顺著那股气息的源头望去。
    只见在那片所有生灵都在被规则稀释,如同行尸走肉般朝著江边匯聚的灰色洪流之中。
    一个半身赤裸,身材佝僂,但脚步却异常坚定的僵硬身影。
    正逆著那股洪流,一步一步地,艰难地朝著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手里,提著一把锈跡斑斑,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铁锤。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冒著白烟的脚印。
    那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是在灼烧著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停下。
    他那张布满了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纯粹的执著。
    他的身上,燃烧著一股似残烛般微弱,但却精纯无比的阳火。
    那股火,不炽热,也不耀眼。
    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顽强地抵抗著周围那冰冷雨水的侵蚀。
    让他成了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骤然收缩。
    他背上的“梟”在这一刻甚至比之前感应到江主时还要躁动。
    但那並非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源於阴邪之物对至阳至刚之物的本能憎恶与恐惧。
    “厉鬼...还是异类?”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在雨中逆行的身影,脑海中无数档案碎片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定。
    不是鬼,也不是魂,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异类…
    那股纯粹的阳火,並非源於魂魄。
    而是源於一种早已超越了生死的执念。
    “以身殉道...执念化则...”
    最终,所有的震惊与分析,都在他心底匯成了一句低语,充满了对这种存在的敬畏。
    “这竟是行走的...规则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