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眾生

    顾渊的笔,落下了。
    他没有去驱散黑暗,而是选择让光影重生。
    金色的笔尖,带著一缕橘黄色的火焰,轻轻地点在了画中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灯火之上。
    “嗡——!”
    整幅画,都仿佛隨之震动了一下。
    那盏原本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的灯火,在接触到这股同源的烟火之力后,瞬间就重新燃烧了起来。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如同涟漪般,再次朝著画中那片深沉的黑暗,扩散开来。
    將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色顏料,都逼退了几分。
    但顾渊知道,这还不够。
    光有点亮,还不够。
    他的笔锋一转。
    在那盏灯的下方,黑色幼犬轮廓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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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
    一声充满了洪荒猛兽气息的凶悍咆哮,仿佛穿透了画纸的界限。
    在整个展厅里,轰然炸响。
    只见画中那只原本只是静静蹲伏著的小黑狗,身体瞬间就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它的体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膨胀。
    漆黑的毛髮,根根倒竖,如同一根根淬了火的钢针。
    身后,一尊由纯粹的黑影和暗红色冥火构筑而成的狰狞虚影,拔地而起。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彻底被两簇充满了守护和凶悍意味的暗红色火焰所取代。
    它不再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狗。
    而是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来自地狱的镇狱凶兽。
    它就那么蹲伏在那盏灯的前方。
    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为那盏灯,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那股子充满了守护和凶悍意味的气息,甚至让那片翻涌的灰色黑暗,都本能地朝著后方退缩了几分。
    但这,依旧不够。
    顾渊的笔,没有停。
    “光靠守护,只能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一盏孤零零的灯,是无法照亮整个世界的。
    它还需要…更多的光。
    他的笔锋再次一转,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画什么神兽或者法器。
    他画的,是人。
    是那些曾在他店里,留下过故事和执念的人。
    “赵德柱,”
    顾渊在心中轻声呼唤。
    他落笔,画下那个男人笨拙地为妻儿做饭的背影。
    笔尖落下,仿佛有一缕来自遥远小家的温暖意念跨越时空而来,注入画中,化作一缕最朴实的炊烟。
    “林峰,”
    他再落笔,画下那个为爱对抗虚无的青年。
    画纸上,一杯相思酒凭空浮现,散发著淡淡的桃花香气。
    將灯火的光,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緋红。
    然后,是那个穿著一身黑色制服,即使半跪在地,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的男人。
    那是…陈铁。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正倒映著灯火的光,也倒映著身后那片充满了生机的村庄虚影。
    那份不死不休的守护执念,化作了一道最坚固的墙。
    將所有的黑暗,都挡在了身后。
    还有那个穿著一身白色旗袍,正低著头,看著一幅画,无声流泪的女人。
    那是…白灵。
    她那份跨越了百年的等待,化作了一缕最温柔的风。
    將灯火的温暖,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虎哥,周毅,李立,张扬…
    林文轩,林薇薇,王老板,沈月…
    甚至,还有那个穿著破旧衲衣,拎著个酒葫芦,对著这片黑暗嘿嘿傻笑的疯和尚…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笔下,被赋予了生命。
    他每画下一个身影,每呼唤一个名字。
    都仿佛有一缕执念之光,从冥冥之中被牵引而来,融入他笔尖的烟火之中。
    他们不再是顾渊记忆里的食客。
    而是自愿將自己的光,借给了这幅画的眾生。
    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著一份独一无二的人间执念。
    有守护,有思念,有勇气,有救赎…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
    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一阵阵微弱但却充满了善意的迴响。
    正在公司会议室里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的周毅,突然感觉胃里一暖。
    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老板加油…”
    正在医院里照顾母亲的虎哥,感觉浑身都涌起一股吃完安宅豆腐后的踏实感。
    也跟著念叨了一句:“顾老板可千万別出事啊…”
    办公室里,正看著亏损报表的林薇薇莫名心烦,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痕跡。
    写下了一个“顾”字。
    京郊,一贫和尚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的酒葫芦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突然,他睁开了浑浊的老眼,喃喃道:
    “以人间烟火为阵眼,撬动眾生愿力…”
    “好大的手笔,好狂的道。”
    他嘴上说著,指尖却在葫芦上轻轻一点。
    一缕精纯的佛光悄然逸散,融入天地。
    ......
    这些微不足道的念头,化作一缕缕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最终融入了他笔尖的烟火之中,匯聚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金色河流。
    环绕在那盏灯的周围,也环绕在那只镇狱凶兽的脚下。
    將那片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色黑暗,彻底地,阻挡在外。
    顾渊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种酣畅淋漓的创作快感涌上心头。
    这幅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修改。
    而是他倾注了所有理解和感悟后,一次全新的再创作。
    “现在…”
    他放下画笔,看著画中那条由无数光点匯成的金色河流,轻声说道:
    “这幅画叫…《眾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幅画,光芒大盛。
    画中那盏橘黄色的灯火,与那条由眾生执念匯成的金色河流,交相辉映。
    一股充满了守护希望和人间烟火气息的强大规则之力,轰然迸发。
    瞬间就將整个主展厅,都笼罩了起来。
    那片由画鬼构筑的灰色世界,在这股更加温暖的光芒面前,就像遇到了天敌。
    墙壁上那些蠕动的壁画。
    在光芒的照耀下,发出了悽厉的无声哀嚎,飞快地褪色。
    最终变回了普通的白色墙壁。
    地板上那些如同沼泽般的粘稠顏料,也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地蒸发消散。
    而那个被定格在半空中的灰色身影。
    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剎那,便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扭曲融化。
    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恐惧。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无声嘶吼,试图用更浓郁的灰色顏料去污染那条奔流的金色河流。
    但那些灰色在接触到金色光点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
    它想逃,想重新躲回那片属於它的黑暗画卷之中。
    但已经太晚了!
    “狺——!”
    画中那只已经彻底甦醒的镇狱凶兽,发出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它的口中发出,將那个灰色的身影,死死地禁錮在了原地。
    最终,在眾目睽睽之下。
    那个不可一世的a级鬼域之主,那个来自于归墟的恐怖画鬼。
    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拖拽进了那幅由顾渊重新创作的《眾生》画卷之中。
    它没有被消灭。
    而是被…收容了。
    它成了这幅画里,最深沉,也最无害的背景色。
    一片…被眾生灯火所照亮的永恆黑暗。
    隨著画鬼的被收容。
    整个鬼域,也隨之失去了核心。
    那笼罩在美术馆上空的灰色浓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烟消云散。
    久违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了这座白色的建筑之上。
    也洒在了那些劫后余生的倖存者脸上。
    展厅里,秦箏和她的队员们,看著周围那恢復了原样的环境,和自己身上那已经消失不见的灰色顏料。
    一个个都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欢呼。
    而陈铁,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著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著那个收起了画笔,正一脸嫌弃地用纸巾擦著手指的年轻老板。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年轻老板,或许是同一种人,却又截然不同。
    自己是为了偿还血债,背负著整个村庄的死亡,去守护这片人间,每一次战斗都是一场赎罪。
    他的守护,是沉重的,是向死而生的。
    而这个年轻老板,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他守护的,或许只是画纸上的那一笔光,后厨里的那口锅,和他身后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家人。
    他的守护,是轻盈的,是向生而存的。
    陈铁不知道哪条路更高尚。
    但他知道,顾渊走的路,是他早已失去,也永远无法再拥有的路。
    那不是神跡,那只是他在用一种无比任性的方式,守护著自己那片小小的院子。
    而这个院子,恰好庇护了他们所有人。
    顾渊看著画中那片被灯火照亮的黑暗,手中的画笔也隨之光芒散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走到那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眾生》画前。
    將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好了,”
    他抱著那幅画,对著身后那群已经看傻了的眾人,淡淡地说道:
    “烂摊子,交给你们了。”
    “我该下班了,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店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