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井中月

    为期三天的城市安全消杀,终於结束了。
    第四天清晨,当顾渊拉开窗帘时,窗外那飘扬了整整三天的灰色尘埃,已经消失不见。
    阳光再次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城市上空。
    空气中,那股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街道上,那些穿著白色防护服的消杀人员和闪烁著警灯的第九局巡逻车,都已经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
    店铺的捲帘门“哗啦啦”地拉开,早点铺的蒸笼里冒出了腾腾的热气,上班族们睡眼惺忪地挤上早高峰的公交…
    整个江城,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机和喧囂。
    但只有真正经歷过这三天的人才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顾渊下楼时,苏文已经早早地起来了。
    这位勤快的玄二代,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对著巷子口的方向,念念有词。
    “天有三奇,地有六仪…开、休、生三门为吉…”
    他一边念著从自家古籍里学来的奇门遁甲口诀。
    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似乎在测算今天出门的最佳方位和时机。
    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看得一旁正在给煤球梳毛的小玖,都忍不住歪了歪小脑袋。
    “老板,早!”
    看到顾渊下来,苏文连忙收起了那副“半仙”的架势,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我这就是隨便算算,图个吉利。”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这充满了封建迷信色彩的科学晨练。
    只是淡淡地说道:“算出什么了?”
    “呃…”
    苏文被问得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算出来…今天宜出行,忌动土,出门往东走,能捡到钱…”
    “行了。”
    顾渊打断了他,“今天你不用去买菜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自己刚画好的一幅画,用一张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卷好,放进了一个画筒里。
    “我出去一趟,顺便把菜买了。”
    苏文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老板,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一个…老菜市场。”
    顾渊的回答,模稜两可。
    【安宅豆腐】这道菜,得到了食客们的一致好评。
    他决定,將这道菜,作为自己店里的一个隱藏菜单。
    不为赚钱,只为那些真正需要“安宅”的有缘人。
    所以,他需要再去一趟罗剎巷,找那位叫白灵的豆腐西施,补点货。
    他背上画筒,从抽屉里拿出了电驴钥匙。
    然后,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对著正在专心致志梳毛的小玖和苏文,下达了今天的工作指示。
    “上午店里不开门,你们俩把卫生打扫乾净就行。”
    “小玖,今天你的任务,是教会煤球,怎么自己去卫生间里上厕所。”
    “苏文,你的任务,是教会小玖,怎么用遥控器调音量,別老是把声音开那么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一人一鬼一犬脸上那各不相同的懵逼表情。
    自顾自地,骑上他那辆小电驴,消失在了巷子口。
    ......
    罗剎巷,鬼市。
    当顾渊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时,发现这里的“人气”,比上次来时,还要旺盛了不少。
    巷子里,游荡的鬼魂数量,明显增多了。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民国时期学生装的年轻鬼魂,正围在一起,对著一张发黄的报纸,激烈地討论著什么。
    报纸的头版,正是方信那篇关於李建天的报导。
    看来,方信这把火,不仅烧在了阳间,连阴间,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顾渊没有理会这些正在吃瓜的邻居。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那道对他而言形同虚设的鬼打墙,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豆腐摊前。
    白灵依旧穿著那身素雅的旗袍,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正在给客人们切著豆腐。
    她似乎早就料到顾渊会来,在看到他的身影时,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
    只是对著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顾渊走上前,客气地说道。
    “客官说笑了。”
    白灵柔声应道,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不偏不倚,精准地切下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
    顾渊看著她那嫻熟而又充满了韵律感的刀工,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老板娘,今天还是买一块豆腐。”
    等到摊位前的客人走光了,顾渊才开口,说明了来意。
    “客官您稍等。”
    白灵应了一声,隨即开始切豆腐。
    而顾渊则从自己隨身携带的画筒里,拿出了一幅卷好的画卷,缓缓在摊位上展开。
    “今天的豆腐,我想用这个来换。”
    白灵闻言,手上切豆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展开的画卷,不知道这位神秘的活人客官,又会拿出什么新奇的东西来。
    在她想来,或许会是某种蕴含阳气的特殊物件,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人间之物。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婉拒的措辞。
    毕竟,她卖豆腐,求的只是一个心安,而非任何等价的交换。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幅画上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相纸上,是一幅刚刚才画好的水墨丹青。
    画上,是一口古井。
    井边,坐著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眉眼含笑的年轻道士。
    他的手里,正拿著一块小小的石磨,似乎在教著什么。
    而在他的对面,一个由清澈的井水凝聚而成的模糊女孩身影,正笨拙地模仿著他的动作。
    女孩的身边,还围著一群形態各异,但眼神却充满了好奇和善意的鬼魂。
    阳光透过巷子口的树梢,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画的角落里,还题著一行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
    “百年井水熬霜雪,不及君画眉间月。”
    画面的背景,是朦朧的远山,和几笔写意的炊烟。
    整个画面,温暖而又充满了故事感。
    而最传神的,是道士的那双眼睛。
    顾渊用他那新获得的能力【点睛之笔】,將自己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年轻道士的敬意,和对白灵这份百年等待的感慨。
    都倾注在了那寥寥几笔的墨色之中。
    那双眼睛,不再是普通的墨点。
    而是仿佛真的拥有了灵魂,充满了故事和温度。
    白灵看著画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尤其当目光触及那双穿越了百年岁月依旧含笑的眼眸时。
    她那双总是带著温柔笑意的秋水眼眸,瞬间就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她不再是这个阴冷鬼市里,卖了一百年豆腐的井灵。
    她又变回了那个一百年前,在井边,初遇那个年轻道士时,懵懂而又好奇的小小井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酸楚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用百年孤寂筑起的所有坚强。
    她伸出那只已经变得有些虚幻的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生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他…”
    她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月牙一样…”
    一滴冰冷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画纸上,瞬间就晕开了一小团墨色。
    顾渊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幅画,轻轻地推了过去。
    “这幅画,就当是豆腐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想,比起那些冰冷的铜钱,他应该…更希望你能收到这个。”
    白灵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感激的释然笑容。
    “多谢…客官。”
    她对著顾渊,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最崇高的敬意。
    她知道,这份礼物,远比任何东西,都来得更加珍贵。
    它让她那段已经快要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和温暖了起来。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那包豆腐,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那双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
    在那幅画的背后,一股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执念之力,正在缓缓地与画中的景象產生著共鸣。
    画上那个年轻道士的身影,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愈发生动和真实。
    甚至…
    他那双由炭笔勾勒出的眼睛,似乎都微微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对著画外的那个傻丫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顾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手揣回口袋,迈著那不紧不慢的步伐,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