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镇河钉

    王老板的眼神深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纷飞的年代。
    “你们都以为,我这铁匠铺,是我自己开的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啊,我就是个半路出家的二把刀,给我师父提鞋都不配。”
    “这铺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我师父,姓张,单名一个『铁』字。
    这张铁啊,可是当年江城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他打的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当年给军阀当过兵工厂的总教头。
    后来天下太平了,他才回到这条巷子里,开了这么个小小的铁匠铺。
    专门给街坊邻居们打打菜刀,修修锄头,过起了安稳日子。
    我呢,就是个孤儿,从小在街上要饭。
    有一年冬天,快要饿死了,是他把我捡了回来,给了我一口热饭,还收我当了徒弟。
    他没老婆,也没孩子,就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养。
    教我打铁,教我做人。”
    王老板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他总跟我说,咱们铁匠,手里这把锤子,既能打出杀人的刀,也能打出救人的锅。
    关键,看你这颗心,是正是邪。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跟著师父,安安稳稳地打一辈子铁了。
    可没想到…”
    王老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悲伤。
    “那一年,江城发大水,淹死了不少人,水退了之后,城里就开始闹起了瘟疫,每天都有人死。
    今天东家死个人,明天西家没个娃,人心惶惶的,连白天出门都觉得背后发凉。
    人心惶惶的时候,总会有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冒出来。
    有人说是河神发怒,有人说是水鬼作祟。”
    他说到这,店里的气氛也隨之变得压抑起来。
    窗外似乎刮过一阵阴风,吹得门口那盏长明灯的流苏轻轻摇曳。
    一直安静看电视的小玖,也下意识地往顾渊身边靠了靠。
    顾渊轻轻的摸了一下小玖的小脑袋,继续听著王老板的讲述:
    “我师父开始也不信,可当他亲眼看到,夜里河面上飘著一层散不掉的黑雾,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时。
    他才知道,这是河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他一夜都没睡,就坐在他那把旧躺椅上,抽了一晚上的旱菸。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到身边,眼睛熬得通红,只说了一句话:
    “小子,这事儿,神佛管不了,政府管不了,那只能我们这些拿锤子的,自己来管了!”
    王老板说到这里,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接下来的时间里,炉火七天七夜都没熄过。
    他不仅熔了自己毕生收藏的那些最好的玄铁、陨铁,还发动了全城所有的匠人。
    木匠、石匠、锡匠…
    甚至挨家挨户地去求,让街坊邻居们每家都贡献出一样东西。
    有的人,给了一捧自家灶膛里烧了十几年的灶心土;
    有的人,给了一根自家孩子穿过的旧毛线;
    还有的人,给了一块自家门槛上踩了几十年的老青石…
    他说,鬼怕的不是神佛,怕的是这堂堂正正的人间正气,怕的是这千家万户的烟火气!
    到了第七天晚上,子时,河里的阴气最重时,他终於將那枚熔铸了万家灯火的镇河钉给打了出来。
    那钉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是他用铁锤,蘸著自己的心口血,一下一下,硬生生砸上去的!
    他拿著那根还带著滚烫温度的镇河钉,领著我,走到了护城河边。
    他对我说:“只要能把这根『镇河钉』钉到河床最中心的位置,江城的水脉就能安稳百年!”
    说到这,王老板的声音,哽咽了。
    “他没让我下水,只让我站在岸边。
    他对著我笑了笑,说:“小子,师父这一身打铁的本事,今天就全用在这了,你看好了!”
    说完,他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將剩下的酒全都淋在了自己身上。
    接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身上冒著一股子白气。
    他就这么赤著脚,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我看到,那些水里的黑气一靠近他,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被烧著了一样。
    我知道,他那是在用自己的阳火和生命,在开路啊!
    最后,我只听到河中心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震了一下,然后整条河都沸腾了。
    等水面平静下来时,我师父…就再也没上来。
    也是从那天起,江城的河水就再没涨过....”
    故事讲完了。
    整个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充满了铁血和悲壮的故事,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无法想像,在那个愚昧又黑暗的年代。
    一个普通的铁匠,竟然能用如此大义的方式,去捍卫自己心中的道。
    “好!”
    只有虎哥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光的环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肉都在激动地颤抖。
    这一声叫好,中气十足,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
    “这老英雄,是个爷们儿!”
    而苏文,在听到“镇河钉”三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握著杯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家道观最深处的禁书阁里,那本残缺不全的《百工录》手札。
    上面曾用极其简略的笔触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
    以万家香火、百工技艺熔铸器物,可成“后天功德法宝”,能镇一方水土,安一方生灵。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祖师爷的臆想,是凡人对仙神之力的拙劣模仿。
    可今天,他却在一个最普通的铁匠口中,听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用生命铸就的传奇。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从小学习的那些关於『天赋』、『师承』的道家至理。
    在那枚熔铸了万家灯火的镇河钉面前,都显得如此的渺小。
    原来,真正的道,不在三清殿,不在符籙咒法。
    而就在这最平凡的人间。
    顾渊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边那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一边听著王老板那沙哑而又充满了悲壮的讲述,一边垂著眼眸,手中的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有些故事,用耳朵听,会隨风而逝;
    只有用笔画下来,才能將那份不该被遗忘的信念,永远地定格。
    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清晰地倒映著画纸上的景象: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赤著上身,在熊熊的炉火前挥舞著铁锤。
    他的身后,站著成百上千个看不清面容的普通人。
    他们將手中的一捧土,一根线,一块石,投入炉中。
    最终,万千光点匯聚,凝成了一枚闪耀著金色光芒的铁钉。
    那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那是属於所有人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万家灯火。
    当王老板最后那句『河水再也没涨过』的嘆息,在店里迴荡时。
    顾渊手中的炭笔也停了下来。
    整幅画,充满了惊人的张力和一种让人灵魂为之战慄的悲壮美感。
    让旁边偷看的美术师李立,看得都是心神俱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顾老板不但饭做得一绝,竟然连画功也如此精妙高超。
    他猛地想起自己前几天还班门弄斧地送过画,一张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放下画本,顾渊看著窗外那家依旧亮著灯,仿佛从未变过的铁匠铺。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两鬢斑白,却依旧守著师父传承的老人。
    他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在这一刻,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心想: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人心齐,泰山移。
    万眾一心的信念,其力量足以撼动鬼神。
    可现在的时代,则是由冰冷的数据和浮躁的流量构筑的钢铁森林。
    人心浮躁,邻里之间都尚且隔著一道防盗门。
    当灵异开始復甦,这满城霓虹,还能复製出当年的那万家灯火吗?
    他手中的炭笔,也给不出答案。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起身,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端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小酒壶,和一碟刚刚拌好的花生米,走了出来。
    他將酒和菜,放在了王老板的面前。
    “王叔,”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顿,我请。”
    王老板看著眼前这壶酒,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端起酒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那里面清晰地倒映著窗外,顾记屋檐下那盏长明灯的暖黄色光晕。
    他仿佛透过这杯酒,看到了当年的那点星火。
    “师父…”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铁锤落下前的闷响。
    “您看到了吗?”
    “您当年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点星火,现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欣慰和释然。
    “…有人把它点成灯了。”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刺激得他眼眶通红。
    “风再大,也吹不灭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