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搬运工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假装从里面(实则从空间)取出了那封摺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有些磨损的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著“陈雨晴(亲启)”几个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跡。
    看著这封信,孙玄心里有了决定。
    送信的事不能再耽搁了,陈教授在牛棚里不知如何牵肠掛肚呢。
    “菁璇,”孙玄转过身,对妻子说道,“要不,咱们今天就去一趟外公家吧?
    正好把陈教授的信给他女儿雨晴送过去。
    也好久没去看外公外婆和舅舅他们了。”
    叶菁璇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回外公家,她是乐意的。
    外公外婆很喜欢她,舅舅舅妈人也很好。
    而且,去送信也是正事,还能顺便散散心,排解一下离別孩子和兄嫂的低落情绪。
    “好啊!”她立刻点头答应,“正好,咱们也该去看看外公外婆了。
    上次舅舅捎信来,说外婆咳嗽的老毛病又有点犯,不知道好些没。咱们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上吧?”
    “行,就这么定了。”孙玄见妻子情绪好转,也高兴起来,“咱们动作快点,现在就去供销社,赶在中午前或许能到。”
    两人说干就干。
    重新穿上厚厚的大衣、裤,戴上狗皮帽子和手套,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孙玄仔细检查了摩托车的油量,又拿了条旧毯子盖在挎斗里,给叶菁璇挡风用。
    准备妥当,孙玄发动摩托车,叶菁璇坐进挎斗,用旧毯子把自己裹好。
    摩托车再次驶出小院,这次的目標是供销社。
    到了供销社,两人开始採购。
    给外公外婆的,自然要选些实惠又贴心的:两包上好的菸叶(外公就好这一口),几包点心(外婆牙口不好,喜欢软和的)。
    一瓶当地產的、据说能止咳润肺的梨膏,还有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给舅舅家,则称了几斤桃酥,又买了一包红和一包白,都是农村的稀罕物。
    孙玄还特意买了两瓶白酒和几盒香菸,这是准备给舅舅和可能遇到的村干部的,人情往来必不可少。
    採购完毕,又是鼓鼓囊囊一大网兜。
    將东西在摩托车挎斗里安置好,確保不会顛簸掉落,孙玄再次拧动油门。
    摩托车载著夫妻二人和满噹噹的心意,驶出县城,朝著城外更偏远的山区驶去。
    通往外公村子的路,比回孙家屯的路更窄、更崎嶇,积雪也似乎更厚。
    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著,但孙玄开得很稳,叶菁璇裹著毯子,心里想著即將见到的亲人和要送出的那封承载著父女深情的信,对寒冷的感知似乎也减弱了些。
    车后扬起一路雪尘,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奔向那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庄。
    冬天的风是带著锯齿的,贴著地皮,呜咽著卷过华北平原上裸露的田垄与光禿的树干。
    天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冻硬的絮。
    孙玄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摩托车的挎斗里,叶菁璇裹著一条厚厚的红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眼角微微弯著,是对他说的某句话的无声回应。
    摩托车吼叫著,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车后扬起一溜笔直而乾燥的尘烟。
    外公家的村子就在眼前了,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被几株高大的、枝椏刺向天空的老槐树守著。
    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顶端有些参差不齐的豁口。
    两扇厚重的木院门,果然如预料般敞开著——这是外公家的习惯,只要家里有人,只要不是夜里,大门总是虚掩或敞开的,有一种坦荡的、隨时欢迎来客的旧式乡绅的做派。
    孙玄没减速,车头一拐,挎斗摩托便“突突”地吼进了院子。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在这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粗獷而有生气。
    堂屋的门帘——一块半旧的蓝底白的厚布——猛地被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大舅妈,紧接著,二舅妈的身影也挤了出来。
    两人都繫著藏青色的围裙,手上似乎还沾著些麵粉,看见摩托车,脸上立刻绽开了实实在在的、毫无掩饰的惊喜笑容。
    “哎呀!是玄子来了!”大舅妈嗓门亮,带著烫人的热情。
    “我说呢,这大冷的天,除了玄子,谁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二舅妈笑著接话,目光却已越过孙玄,精准地落在他身后正小心翼翼要下车的叶菁璇身上。
    孙玄左脚支地,稳住车身,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扶,两个舅妈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挎斗边。
    四只手,带著屋里带出来的暖气和外面冷空气激起的微颤,不由分说地、极其自然地搀住了叶菁璇的胳膊。
    “慢点儿,菁璇,地上滑!”
    “可不嘛,这冷风跟刀子似的,你怎么也跟著玄子胡跑?快进屋,快进屋!”
    叶菁璇被她们半扶半架著,脚几乎没怎么沾地,就被拥著往堂屋去了。
    她回头,歉然地、又带著点被宠溺的无奈,看了孙玄一眼。
    孙玄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进去。
    他看著那两个微微发福的、穿著臃肿衣的背影,簇拥著妻子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蓝门帘后面,心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慨嘆又浮了上来。
    是啊,不用想,她们就知道是他来了。
    可从前,她们迎出来,眼睛里只有他这“皮猴子”,嘴里念叨的是“玄子冷不冷”、“饿不饿”,那热茶也是先塞到他冻得通红的手里。
    如今呢?他成了那个负责弄出“动静”的司机和搬运工,而所有的关切,都无缝对接给了那个被他载来的人。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自嘲地笑了笑,熄了火,开始从摩托车挎斗和后座上往下搬东西。
    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白酒,一条用草绳拴著的、肥瘦相间的五肉,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点心等等。
    东西不算多,孙玄提著这些沉甸甸的“孝心”,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也掀开那蓝门帘,低头进了屋。
    一股混合著泥土、柴火、陈旧家具、食物和人体温的、极其复杂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这气息像一只无形而柔软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的心臟。
    外间是灶台和水缸,里间才是正屋。
    他提著东西往里走,隔著门框,就看见了炕上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