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一份举报信

    一九六九年的十月底,北方的秋意已深,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
    孙玄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骑著那辆挎斗摩托车,早早地来到了红山县政府大院。
    停好车,他跟门卫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走向自己所在的採购科办公室。
    十多天的探亲假结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桌子上果然堆积了不少待处理的文件和单据。
    科室里的同事们见到他回来,纷纷笑著打招呼:“小孙回来了?”
    “京城好玩不?”
    “哟,气色更好了啊!”
    孙玄也笑著——回应,寒暄了几句,便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掏出烟盒,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稍微驱散一些早起的睏倦,然后开始埋头处理起积压的工作。
    报销单、採购申请、物资调配记录……他一项项仔细核对、签字、归类。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整理一沓厚厚的文件时,手臂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一摞文件微微倾斜,最下面一张纸飘落到了地上。
    孙玄也没在意,俯身捡了起来,准备隨手塞回去。
    然而,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纸上的內容时,动作却顿住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採购单据或者报表格式。
    这张纸上,是用钢笔手写的內容,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標题赫然是三个字——举报信!
    孙玄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疑惑。他坐直身子,仔细地看了下去。
    信的內容是举报柳南公社的党委书记李建的。
    列举的罪状相当严重:利用职务之便,侵犯、骚扰公社里的女下属,不止一人;
    利用职权,贪污、剋扣本应分发给社员的口粮和救济粮;为自己家的亲戚、子女在公社里安排轻鬆、油水足的工作,搞“家天下”……
    孙玄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这封举报信的內容如果属实,那这个李建的问题就太大了,简直是蛀虫!
    但让他更加想不通的是,这样一封举报信,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桌子上?
    他孙玄只是县政府採购科的一个普通干事,虽然因为工作关係和脑子活络,在县里也算是个“能人”,认识不少人。
    但他既不是分管纪检的领导,也不是县革委会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委员。
    把这么一封举报一个公社党委书记的敏感信件,悄无声息地塞到他的办公桌上,这背后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是想借他的手把信递上去?还是想试探他的態度?或者……有更深的用意?孙玄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但都无法確定。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仔细权衡著。这封信,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內容涉及一个公社一把手,性质恶劣,万一属实而被他压下了,將来追查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且,从良心上讲,如果信里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但怎么处理,需要讲究方法。
    他不能直接拿著信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不符合程序,也容易打草惊蛇,更会把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思考片刻,孙玄做出了决定。他將举报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內兜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纪委或者革委会,而是径直朝著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来到吴书记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吴书记沉稳的声音。
    孙玄推门进去,吴书记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你小子今天终於捨得来上班了?”
    孙玄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太多。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不等吴书记再问,便从內兜里掏出那封折好的举报信,双手递了过去,脸色严肃。
    “吴叔,有件要紧事。这份举报信,是我今天早上处理积压文件时,无意中发现的,就夹在我的文件堆里。
    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放我桌上的。內容……您看看,是关於柳南公社李建的,事情……好像不小。”
    孙玄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撇清了自己与这封信的来由的关係,只是作为一个意外发现者,向上级领导匯报。
    吴书记接过举报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比孙玄更慢,更仔细,眉头也隨著时间的推移越皱越紧。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吴书记偶尔沉重的呼吸声。
    看完最后一字,吴书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將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噠、噠”声。
    他和孙玄有著同样的疑惑:这封举报信,目標直指一个公社党委书记,內容如此敏感,为何会出现在孙玄这个採购科干事的桌上?
    是有人知道孙玄办事稳妥,且能直接接触到县委书记,所以借他之手递上来?
    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的算计,是想把孙玄,甚至把他也拖进某种漩涡里?
    这种藏在暗处的算计,让久经沙场的吴书记也感到一丝烦闷和警惕。
    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將那份烦闷也隨之吐出。
    “玄子,”吴书记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吸菸后的微哑,“不管这封信是因为什么原因,阴差阳错也好,有人刻意为之也罢,到了你的办公桌上,这个缘由我们可以慢慢调查。
    但现在,火烧眉毛的是,这举报信上面写的內容,到底是不是事实!”
    孙玄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吴叔,您说的是。不管背后有什么弯弯绕,举报信里反映的问题,如果属实,性质非常严重,必须得到重视和查证。
    柳南公社的情况,关係到一方百姓的切身利益。”
    见孙玄思路清晰,吴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地看向孙玄,做出了决定:“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小子去办吧。”
    孙玄闻言,脸上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也没有立刻应承,只是沉默著,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和风险。
    吴书记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指著他道:“你小子!別跟我在这儿装深沉!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不就是怕麻烦、想偷懒吗?觉得这事是个烫手山芋,对不对?”
    被说中心思,孙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