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封建迷信

    “响了,三枪。”王二林的声音轻得像根羽毛,却带著千斤重,“一枪打在刘家那大小子胸口,当场就没气了。还有两枪……打在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巡逻队员身上,一个打在肚子上,一个打在腿上,送到医院没到天亮就都断气了。”
    他说著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赵大炮自己也没好下场,被刘家的亲戚用槓子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听说革委会的人已经把他给控制起来了。”
    办公室里突然静得可怕,掛钟的滴答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像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冰凉的涟漪。孙玄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接水,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的声音,在此时听来竟有些刺耳。
    “死了四个?”他问,背对著王二林,看著缸子里不断上升的水面,“三个革委会的,一个刘家小子?”
    “嗯。”王二林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疲惫,“今天一早城门口就设了岗,说是要严查造谣的人。我也是刚才去收发室取报纸,听老张头偷偷跟我说的,他女婿在公安局,昨晚就在现场。”
    孙玄端著搪瓷缸子转过身,水在缸子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看著王二林,这个平时总爱开玩笑的男人,此刻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深了好几寸,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了眼白。
    “这事儿……闹得不小啊。”
    “可不是嘛。”王二林嘆了口气,往自己的座位挪了挪,屁股刚沾到椅子,又像被针扎似的弹了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老刘头一辈子老实巴交,临了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他那孙子……才十六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他说著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声聒噪得让人烦躁,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伴奏。
    孙玄喝了口缸子里的水,水是凉的,顺著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
    “行了,二林哥。”孙玄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了些,“这事儿跟咱们没关係,少打听,少议论。咱们就是个採购科的办事员,管好自己手里的帐本,別出岔子比啥都强。”
    王二林愣了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蘸水笔,在纸上胡乱画著:“你说得对,说得对……跟咱们没关係,没关係……”
    他嘴里念叨著,手下的笔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孙玄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帐本,泛黄的纸页上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上个月全县各单位採购办公用品的记录。
    他盯著那些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覆出现王二林说的话,出现那个跪在棺材前的女人,那个拿著扁担的少年,还有那个掏枪的男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帐本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浮动著无数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像是被困在阳光里,茫然地打著转。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去世时也是大夏天,那时候还允许吹嗩吶,请和尚念经,他跟著大人们跪在灵前,听著嗩吶声呜呜咽咽,觉得那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安稳。
    可现在,连哭一场、送一程都成了封建迷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科长刘勇走了进来。
    刘勇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他脸上带著几分匆忙,进门就朝著孙玄喊道:“小孙,吴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孙玄猛地回过神,笔从指间滑落,在报表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赶紧捡起笔,抬头看向刘勇,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说著,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衣襟,他知道,这个时候吴书记找他,多半不是小事。
    孙玄走出办公室,沿著走廊往吴书记的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著几条褪色的標语,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明显的顛簸。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他莫名地有些紧张。
    吴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掛著一块写著“书记办公室”的木牌,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
    孙玄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吴书记沉稳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孙玄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扑面而来。
    吴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髮有些凌乱,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他正捏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旁边的搪瓷杯里,茶水已经空了。
    “吴书记,您找我。”孙玄站在办公桌前,轻声说道。
    吴书记抬起头,把烟在菸灰缸里摁灭,深吸了一口气,看著孙玄,语气沉重:“玄子,昨天晚上的事,你都听说了吗?”
    孙玄心里一沉,他早上来的时候,就听王二林说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吴书记会特意找他说这个。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著几分凝重:“书记,已经听人说了。”
    吴书记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又重重地放下,眉头紧锁:“这次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了。上面已经知道消息了,刚才打电话过来,二话不说,先给我们扣了一顶搞封建迷信的大帽子。”
    “封建迷信?”孙玄一听,顿时火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吴叔,这怎么能叫封建迷信呢?人死了出殯,这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怎么到了现在就成了封建迷信了?”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昨天晚上那事,明明是革委会的人不讲理,非要拦著人家不让出殯。”
    “人家家里死了人,正伤心著呢,他们倒好,拿著棍子就往上冲,这才引发了衝突。结果呢?死了四个人,出殯的那家人里,还有一个16岁的少年,就因为想护著家里的棺材,被他们活活打死了!这说到底,还是革委会的人先挑起来的事!”
    孙玄虽然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但他也知道,死者为大,出殯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
    一想到那个16岁的少年,他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因为这样一件荒唐的事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