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孙逸上黑市

    妻子吴红梅下午的时候带著两个孩子去娘家了,今天晚上没回来,这会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但他知道妻子知道了也会同意的。
    他从门后摘下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仔细扣好风纪扣,领口蹭到脖颈,带著浆洗后的硬挺。
    院里传来爹娘屋的鼾声,匀净得像院外的渠水。
    孙逸踮著脚推开房门,木轴“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確认没惊醒谁,才躡手躡脚地往院门口挪。
    自行车就靠在柴房墙边,车把上的烤漆掉了块皮。
    手刚碰到车座,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不重,却像块石头投进静水里,让他浑身一僵。
    回头时,孙父正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老人没点灯,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爹。“他低低叫了一声,手心沁出了汗。
    孙父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月光从老人的肩头淌下来,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像田埂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院里的蛐蛐不知躲在哪丛草里叫,声嘶力竭的,倒让这沉默更显沉鬱。
    孙逸知道爹想问啥——深更半夜要去哪,可他没法说去黑市,那地方要是传出去,对他这个干部可不是小事。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孙逸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正想编个理由,说去单位取份急件,孙父却忽然抬起头,然后,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轻得像风吹过麦尖,可孙逸却觉得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踏实了。
    他也朝著爹点了点头,喉头哽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抿了抿嘴。
    孙父转身回屋,门“吱呀“合上,把月光关在了外面,也把满院的寂静还给了他。
    孙逸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胎碾过门前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跨上车,脚蹬子踩下去的瞬间,链条“咔嗒“一声,在夜里传得老远。他回头望了眼黑沉沉的院门,门楣上掛著的玉米串在风里轻轻晃,像串沉默的风铃。
    通往黑市的路是土路,坑洼里积著白天的雨水,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
    孙逸弓著腰,车把攥得很紧,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月光把路照得泛白,偶尔有夜鸟扑稜稜飞起,惊得他心跳快半拍。
    他脑子里反覆过著黑市的路数,那地方在县城东头的废弃粮站,白天是断壁残垣,夜里才活过来。
    去年冬天给吴红梅买红时去过一次,入口藏在塌了一半的仓库后面,得敲三声砖,里面才会有人应。
    卖东西的多是周边的农户,偷偷把攒下的家底拿出来换钱,也有几个“老手“,专倒些紧俏货,眼尖得很。
    作为干部,他本不该沾这些地方。上个月开大会,吴书记还强调“要坚决打击投机倒把,净化社会风气“,他在台下带头鼓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求特权,只求用自己的钱,给弟弟的孩子添份喜气。
    骑到县城边上的石桥时,孙逸停下来歇了歇。桥下的河水泛著月光,哗啦啦地流,像在数著什么。
    他摸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理了理衣襟——等会儿进了黑市,得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两颗,再把头髮揉乱点,不能太像个干部。
    粮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臥著的老牛。孙逸把自行车藏在附近的芦苇丛里,车座上压了块石头,又扯了几把草盖住。
    他朝著仓库走,脚下的碎玻璃硌得鞋底发疼,墙头上的碎砖掛住了裤脚,撕开个小口子,他也没顾上。
    走到那面塌了的墙前,他按记忆里的样子,在第三块鬆动的砖上敲了三下:“咚、咚、咚。”里面静了片刻,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暗號?“
    “麦收了。“孙逸答得有些紧张。这是上次听来的暗號,不知换了没。
    墙后传来“哗啦“一声,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孙逸猫著腰钻进去,一股霉味混著汗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仓库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像鬼火似的。
    地上铺著麻袋,有人蹲在上面,有人靠墙站著,说话都压著嗓子,像一群怕惊醒人的耗子。
    孙逸把衣襟又扯了扯,低著头往里走,眼睛却像雷达似的扫过四周。
    “同志,要点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孙逸转头,看见个裹著蓝头巾的大嫂,手里拎著个竹篮,篮子上盖著块粗布,底下露出些圆滚滚的东西。
    “先看看。“孙逸压低声音,儘量让语气显得隨意些。他知道,在这里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大嫂也不勉强,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个空隙。
    孙逸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个搪瓷盆,里面是十几只活蹦乱跳的河虾,青灰色的壳在暗处泛著光。“虾咋卖?“
    “一块二一斤,刚从河里捞的。“老汉的牙快掉光了,说话漏风。
    孙逸心里盘算著,油燜大虾下酒正好,可光有虾不够。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仓库深处更暗,空气里飘著股血腥味。孙逸借著別人手电筒的光,看见个穿军绿背心的汉子,手里拎著块用草绳捆著的肉,油乎乎的,看著像是猪肉。
    他刚想走过去,旁边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一个小年轻挤到前面,压低声音问:“有黄鱔吗?“
    汉子瞥了小年轻一眼,又看了看孙逸,从身后拖出个铁皮桶,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几条黄鱔在扭。“要多少?论条不论斤。“
    孙逸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想要的不是黄鱔,是能撑场面的硬菜。
    直到那小年轻拎著黄鱔走了,他才上前一步,指著那块猪肉问:“这肉咋卖?“
    “瘦肉一块五一斤,带皮的一块二。“汉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都是今早刚杀的,绝对新鲜。“
    孙逸摸了摸肉皮,冰凉的,带著层细油。“来十五斤带皮的。“
    他想著,做红烧肉得用带皮的,燉得烂烂的,油光鋥亮,孩子们的满月宴上,这道菜准能镇住桌。
    汉子从腰后摸出桿秤,鉤子勾住肉,秤砣在秤桿上滑了滑,“十五斤二两,算十五斤。“
    孙逸从兜里数出钱递过去,看著汉子用报纸把肉裹好,又套了层麻袋。
    “还有別的吗?“他又问。
    汉子眼睛亮了亮,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个盖著布的木箱。
    掀开布,里面是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羽毛还没褪净,带著点山里的腥气。
    “这个,刚从山里弄来的,八块钱一只,够肥。“
    “来四只。“
    汉子笑得露出了黄牙,赶紧把野鸡用麻绳捆好,塞到他手里。“同志是办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