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梧桐树下困红妆,借尔贱名传信良

    时间倒回数日之前。
    落凤坡深处,日头正毒。
    巨大的梧桐树冠遮蔽了半个山坳,阳光透过厚实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铜钱大小的光斑。
    苏青赤著脚,在树下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空气中盪起一层看不见的波纹。
    砰。
    她的额头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苏青捂著脑门退回来,一屁股坐在那块凸起的树根上,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这破地方,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自从滴血重生,她就被困在了这棵梧桐树下。
    活动范围只有方圆十米。
    这十米就是个牢笼。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顾乡那个呆子怎么样了。
    系统那个乌鸦嘴说顾乡命悬一线。
    可她现在连这片林子都出不去。
    “死呆子,你最好命硬一点。”
    苏青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丟向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石子被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苏青揉了揉乾瘪的肚皮,想念神都醉仙居的烧鸡,想念顾乡做的虽然咸但热乎的麵条。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苏青琢磨著要不要啃两口梧桐树皮充飢的时候,远处的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著粗鄙的骂咧声。
    “真晦气,这破林子转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捞著。”
    “老大,前面有棵大树,咱们歇歇脚吧。”
    “歇个屁!找不到值钱的药材,回去喝西北风啊?”
    苏青耳朵动了动。
    有人?
    她立刻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红衣,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一把生锈的砍刀劈开。
    十几个衣衫襤褸、满脸横肉的汉子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掛著串骨头珠子,手里拎著根狼牙棒,一脸的凶神恶煞。
    正是日后被顾乡收拾的那伙强盗。
    光头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苏青。
    红衣,赤足,肤白如雪。
    在这荒山野岭,这画面衝击力太强。
    光头愣住了,身后的嘍囉们也愣住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乖乖……”
    光头抹了把光溜溜的脑门,绿豆眼里冒出淫邪的光,“兄弟们,咱们这是撞大运了?这荒郊野外的,居然有个大美人?”
    “老大,这不会是山里的妖精吧?”有个胆小的嘍囉缩了缩脖子。
    “妖精更好!”
    光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还没尝过妖精是什么滋味呢!看这细皮嫩肉的,嘖嘖……”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青的脸沉了下来。
    她原本还指望这群人能带点消息,或者帮她传个信。
    现在看来,这就是一群找死的畜生。
    “滚。”
    苏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寒意。
    光头被骂得一愣,隨即恼羞成怒:“哟呵,脾气还挺大!小娘皮,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是谁!兄弟们,给我上!抓活的,今晚咱们开荤!”
    一群人嗷嗷叫著冲了过来。
    苏青站在原地没动。
    她心里冷笑。
    这梧桐树周围有禁制,连她这个铸鼎境都出不去,这群凡夫俗子要是能进来,她就把这树皮啃了。
    她抱著胳膊,等著看这群人撞得头破血流的笑话。
    然而。
    下一刻,苏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光头,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屏障!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层困了她好几天的无形墙壁,对这群人来说,竟然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
    苏青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该死的禁制还搞区別对待?
    凭什么这群垃圾能进,她不能出?
    眼看著光头的脏手就要抓到她的肩膀,苏青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既然进来了,那就別想竖著出去。
    “找死!”
    苏青身形一矮,避开光头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她借力打力,脚下一绊。
    砰!
    光头那两百多斤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苏青没停手。
    她顺势一脚踩在光头的后背上,只听“咔嚓”一声,光头惨叫著喷出一口老血。
    剩下的嘍囉们嚇傻了。
    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动起手来比母老虎还凶?
    “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
    光头趴在地上嘶吼。
    嘍囉们仗著人多,挥舞著刀枪棍棒围了上来。
    苏青冷哼一声。
    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折指,卸骨,踢襠,锁喉。
    招招狠辣,直击要害。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梧桐树下躺了一地。
    哀嚎声此起彼伏,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脚踩在光头的脸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光头脸都被踩变形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刚才的囂张劲儿。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苏青脚下用力碾了碾。
    “这是哪?”
    “落……落凤坡!这是落凤坡深处!”
    果然是这儿。
    苏青心里有了底。
    “如今外面是什么年月?大周……还在吗?”
    问这话的时候,苏青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在!在!”光头连忙点头,“大周好著呢!如今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苏青鬆了口气。
    大周还在,那就说明顾乡还没死透。
    “那……顾乡呢?”
    苏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顾乡吗?”
    “顾乡?”
    光头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字。
    “您说的是当朝宰相,顾相爷?”
    宰相?
    苏青怔住了。
    那个只会死读书、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穷书生,成了宰相?
    “他……现在怎么样?”
    “顾相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光头提起这个名字,连疼痛都忘了,语气里满是敬畏,“这几年,顾相爷整顿吏治,平定妖祸,那是咱们大周的青天大老爷!听说他老人家既管国家大事,又惩治奸恶,连神仙都怕他!”
    苏青听著听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
    那个呆子。
    真的做到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没有辜负那颗七窍玲瓏心,也没有辜负她的一条命。
    “既然他是宰相,那他现在在哪?神都?”
    “应该是在神都吧……”光头不太確定,“那种大人物的行踪,咱们哪知道啊。”
    苏青沉默了。
    她在落凤坡,顾乡在神都。
    相隔千里。
    她出不去,顾乡也不知道她在这儿。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让这群强盗去传信?
    別开玩笑了。
    这群人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別说去见当朝宰相。
    估计刚开口说见过苏青,就被当成疯子打出来了。
    得想个法子。
    一个能让顾乡主动找过来的法子。
    苏青的目光落在光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脑海中灵光一闪。
    顾乡这人,最是念旧。
    也最是记仇。
    有些东西,刻在他骨子里,一碰就会跳起来。
    “你们这伙人,有名字吗?”苏青突然问道。
    “没……没名字,就是凑在一起混口饭吃。”光头老实回答。
    “从今天起,你们有名字了。”
    苏青收回脚,退后一步,靠在梧桐树干上,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叫黑风寨。”
    “啊?”光头懵了,“黑……黑风寨?”
    这名字听著怎么这么土,还有点耳熟?
    “对,就叫黑风寨。”
    苏青指了指光头,“你是大当家。带著你这帮兄弟,就在这落凤坡外围扎个寨子。把旗號给我竖起来,字写大点,要让过路的人都看见。”
    “这……”光头有些犹豫,“女侠,这名字有啥讲究?”
    “少废话。”
    苏青脸色一沉,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
    虽然没有修为,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准帝威压,足以让这群凡人嚇破胆。
    “让你们叫就叫!不仅要叫,还要给我把动静闹大点!”
    苏青眯起眼,语气森寒,“去让这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落凤坡有个黑风寨!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如刀。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伤了附近的村民,敢害了无辜百姓的性命……”
    苏青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五指用力。
    咔嚓。
    坚硬的石头在她掌心化为齏粉,簌簌落下。
    “这就是下场。”
    “听懂了吗?”
    光头嚇得浑身一哆嗦,裤襠一热,又尿了。
    “听懂了!听懂了!我们只劫財,不害命!绝对不伤老百姓一根汗毛!”
    “滚吧。”
    苏青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光头如蒙大赦,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回头问了一句:“女侠,那……那我们要是遇上硬茬子咋办?”
    “遇上硬茬子?”
    苏青笑了。
    她抬头看向神都的方向,目光悠远。
    “若是遇上一个穿青衣的书生,长得斯斯文文,喜欢讲道理……”
    “你们就告诉他,黑风寨的大当家,在梧桐树下等他。”
    光头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带著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山坳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苏青靠著树干滑坐下来。
    她看著头顶斑驳的树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黑风寨。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如果顾乡听到了这个名字,如果他还记得当年的点点滴滴。
    他一定会来。
    哪怕是为了平掉这个让他噁心的土匪窝,他也一定会来。
    只要他来了。
    就能看见这棵梧桐树。
    就能看见……她。
    苏青闭上眼,嘴角噙著一抹笑。
    呆子。
    我把饵撒出去了。
    你可千万別让我等太久。
    风吹过树梢,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一声声低语,又像是一句句呼唤。
    《苏幕遮·梧桐困》
    碧云天,黄叶地。
    困锁梧桐,日暮山河碎。
    忽有强梁惊午睡。
    笑问何人,敢闯相思地。
    斥群魔,传信意。
    借尔贱名,唤取痴儿记。
    莫道重逢无处避。
    树下红妆,静候君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