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广寒留影断人肠,是非对错无心辩(加更第四更)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广寒宫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著满地清霜。
    白寅站在门口,脚下是一滩从他身上滴落的血。
    他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吹散了这殿內的冷寂。
    大殿中央,立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背对著大门,手里提著一盏没点亮的宫灯。
    白寅的手指猛地扣紧了门框,指甲崩断在木头里。
    “小九。”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吞了满嘴的沙砾。
    那人没动。
    白寅踉蹌著往前走。他的腿受了伤,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他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扑了过去。
    “我来了。”
    白寅张开双臂,想要把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揉进骨血里。
    然而。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
    白寅整个人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寒玉地面上。
    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化作无数光点散开,然后又慢慢聚拢,重新变回了那个提灯的女子。
    白寅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悬浮在半空,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留影石。
    那不是她。
    那是她留下的影子。
    白寅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光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手上的血太脏,会弄脏了这最后一点念想。
    光影里的人转过身来。
    那是苏小九。
    她脸色苍白,却画了很精致的妆。
    眉心的花鈿是一朵盛开的梔子花,那是白寅最喜欢的。
    她看著前方,眼神没有焦距,却像是在看著白寅的眼睛。
    “小白。”
    光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带著广寒宫特有的清冷。
    白寅的身子颤了一下。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苏小九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別哭。老虎哭起来,很难看。”
    白寅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帝释天给了我一颗九转护心丹。”苏小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在手里晃了晃,“他说这药能护住心脉,哪怕取了心头血,也能保我暂时不死。”
    “可是小白,我不想要这半死不活的命。”
    “我用这颗丹药,跟看守的仙官换了这块留影石。这石头能存百年,只要你不碎了它,我就能在这里陪你百年。”
    白寅趴在地上,指甲抠进了地砖缝隙里。
    那是救命的药。
    她拿命,换了一个影子。
    光影里的苏小九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宫灯,盘膝坐了下来。就像以前在云梦泽的山洞里,坐在白寅对面一样。
    “小白,你听我说。”
    “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我本是浮萍,飘零至此,能遇你,已是上苍垂怜。”
    “你莫要怪谁,也莫要恨谁。妖族气运將尽,需有人填补。我既受了这九尾天狐的命格,便该承这份因果。”
    “只是遗憾,没能等到你来接我。”
    苏小九顿了顿,眼角似乎有光闪过。
    “你说要去极西之地磨刀,要去把天捅个窟窿。我知道你会去的,你这只傻老虎,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但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我记得你以前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我抓鱼,小心翼翼地给我梳头。那时候的你,眼睛是乾净的。”
    “小白,答应我。”
    “忘了我吧。”
    “回云梦泽去,做回你的山大王。春天看花,冬天睡觉。別再杀人了,也別再为了我去拼命。”
    “这世道太苦,我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光影慢慢变淡。
    苏小九的身影开始模糊,声音也变得縹緲起来。
    “若有来生……”
    “我想做只鸟。飞过极西的风沙,飞过九重天的云雾,停在你磨刀的那块石头上。”
    “到时候,你可別嫌我吵。”
    光影彻底消散。
    那块留影石失去了光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白寅的手边。
    大殿里重新归於死寂。
    白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行血泪,顺著他的眼角流下,划过满是伤疤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的石头上。
    忘了?
    怎么忘。
    那是刻在骨头上的名字,是融进血肉里的执念。
    她拿命换了个影子,就是为了劝他放下仇恨,劝他苟活?
    “呵……”
    白寅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很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天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白寅,看著那块滚落的留影石,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是个好姑娘。”
    天蓬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取心头血,本就是九死一生。即便有那颗护心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变成个废人。”
    “她不想让你看到她那个样子。”
    天蓬走进大殿,停在白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白寅,听她的话吧。”
    “她是为妖族死的。她的血,救回了师尊,补全了妖族的气运。这九重天的亿万生灵,都会念她的好。”
    “我们会给她立碑,给她著书。她会成为妖族的圣女,受万世香火。”
    “你活著,替她看著这太平盛世,才是她希望的。”
    白寅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捡起地上的留影石。
    石头很凉,硌得手心生疼。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把它塞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那里还有个草人。
    现在,多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全部。
    “太平盛世?”
    白寅开口了。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吧的脆响,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顺著裤管往下淌。
    但他站得很直。
    像是一桿折不断的枪。
    “那是你们的盛世。”
    白寅转过身,看著天蓬。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死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那不是火,那是冰。是冻结了一切生机的万年玄冰。
    “用她的命换来的盛世,我看一眼都觉得脏。”
    天蓬皱眉。
    “白寅,你別钻牛角尖。这是大义……”
    “去他妈的大义!”
    白寅猛地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震碎了殿內的长明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著他那张狰狞的脸。
    “我只是一只老虎!”
    “我不懂什么气运,不懂什么苍生!我只知道,我的狐狸没了!”
    “你们把她抓来,放干了她的血,现在告诉我,这是为了大义?让我好好活著?让我替她高兴?”
    白寅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著血泪。
    “天蓬。”
    “你也是个可怜虫。”
    “你告诉我,这大义,填得满你心里的窟窿吗?”
    天蓬的脸色变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指节泛白。
    “白寅,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
    白寅抬起手。
    嗡——
    一声悽厉的刀鸣响彻云霄。
    那把被扔在殿外的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撞碎了殿门,飞入白寅手中。
    刀柄入手。
    一股滔天的煞气从白寅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妖气。
    那是纯粹的杀意。是他在极西之地杀了九年,积攒下来的修罗煞气。
    原本这股煞气被他对苏小九的思念压著。
    现在,苏小九没了。
    这股煞气彻底失控了。
    白寅身上的魔纹开始燃烧,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他的头髮在身后狂舞,每一根都像是利针。
    “小九已死。”
    白寅握著刀,刀尖指著天蓬,指著这巍峨的九重天闕。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爭辩。”
    “既然这天道要她的命来补。”
    “那我就杀光这天上的人,把这天捅个稀巴烂。”
    “我看它还怎么补!”
    轰!
    白寅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黑色的刀光如同一条墨龙,咆哮著斩向天蓬。
    广寒宫的屋顶在这一刀之下,轰然炸碎。
    漫天瓦砾纷飞。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那个疯魔的身影。
    他不要命了。
    他也不要这世道了。
    他只要这满天神佛,给她陪葬。
    《唐多令·广寒血泪》
    孤影立寒窗,残灯照断肠。
    换流年、一石淒凉。
    莫道此生情未了,君且去,两茫茫。
    血泪湿衣裳,疯魔又何妨。
    问苍天、谁主兴亡?
    碎尽凌霄终不悔,刀锋冷,月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