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琉璃盏碎故人醉,风捲残云出寒宫(加更第三章)

    广寒宫里的更漏声,滴答滴答,响得人心烦。
    苏小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捏著那截枯桂枝,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
    两天了。
    那扇厚重的宫门除了送饭的傀儡,再没被人推开过。
    天蓬没来。
    苏小九把桂枝扔在脚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冷的玉枕上。
    她本以为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元帅会再来骂她一顿,或者再提著酒来劝她走。
    可这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也是。”
    苏小九看著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自嘲地笑了笑。
    “都要取血了,这时候来见我,除了徒增伤感,还能做什么。”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帝释天已经在祭坛那边忙活开了,听说连那几艘镇压国运的战船都调了回来,生怕出了岔子。
    这广寒宫外的禁制,也比前两日强了数倍。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小九闭上眼,听著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颳得瓦片哗啦啦作响。
    ……
    妖庭西侧,有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这里是捲帘的住处。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张旧桌椅,和满屋子擦得鋥亮的兵器。
    天蓬坐在桌边,脚下踩著两个空酒罈。
    她没穿那身紫金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此刻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喝!”
    天蓬把一只粗瓷大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捲帘坐在对面。
    他手里也端著碗,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点什么滋味来。
    “元帅,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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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捲帘放下碗,看著天蓬。
    “醉个屁!”
    天蓬一挥手,差点把桌上的烛台扫落在地。
    “老沙,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捲帘想了想。
    “记不清了。”
    他说,“从天河那时候算起,得有几万年了吧。”
    “是啊,几万年了。”
    天蓬趴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划著名圈。
    “几万年,咱们从天上打到地下,从神仙混成妖怪。”
    “你说,咱们图什么?”
    捲帘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降妖宝杖,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
    “图个活法。”
    捲帘的声音很闷。
    天蓬嗤笑一声。
    她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琉璃盏。
    通体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流转著七彩的光芒。
    这东西一拿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捲帘擦拭兵器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那只琉璃盏。
    那是当年他在天庭当捲帘大將时,最宝贝的东西,也是后来让他被贬下凡间的罪证。
    虽然是仿品,但这气息,错不了。
    “你从哪弄来的?”
    捲帘问。
    “库房里翻出来的。”
    天蓬把琉璃盏放在桌子中间,拿起酒罈,往里面倒满了酒。
    酒液入盏,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老沙。”
    天蓬端起琉璃盏,递到捲帘面前。
    “这杯酒,敬咱们那几万年的交情。”
    捲帘看著那杯酒。
    酒香很浓,但这香味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那是“醉龙草”的味道。
    一株就能醉倒一条真龙,何况是这一整杯。
    捲帘抬起头,看著天蓬的眼睛。
    天蓬没有躲闪。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逼人,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她在求他。
    求他喝下去。
    求他別管閒事。
    求他……成全。
    捲帘沉默了许久。
    他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地上,走回桌边。
    “元帅。”
    捲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酒,劲大吗?”
    天蓬的手指颤了一下。
    “大。”
    她说,“喝了,能睡个好觉。”
    “睡多久?”
    “睡到……一切都结束。”
    捲帘笑了。
    那张满是胡茬、常年板著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只琉璃盏。
    “好酒。”
    捲帘说。
    他没有问天蓬想干什么。
    也没有问明天帝释天怪罪下来怎么办。
    更没有问这琉璃盏摔碎了,会不会被贬一次。
    他只是端起酒杯,对著天蓬敬了一下。
    “元帅,保重。”
    说完,他仰起头,將那杯泛著蓝光的酒,一饮而尽。
    啪!
    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捲帘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著桌沿,想要站稳,但眼皮却像是掛了千斤重的铁块。
    “这酒……”
    捲帘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苦。”
    噗通。
    那个像山一样沉稳的汉子,倒在了地上。
    鼾声很快响起。
    天蓬坐在椅子上,看著倒在地上的捲帘。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
    天蓬低声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
    那股子醉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杀伐之气。
    天蓬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风雪很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捲帘,又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琉璃碎片。
    “老沙,睡吧。”
    “等你醒了,就结束了。”
    天蓬迈步走出偏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广寒宫而去。
    ……
    广寒宫外。
    几十名铸鼎境的禁卫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
    他们身上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突然。
    一阵狂风从远处袭来。
    风中夹杂著浓烈的水汽,像是天河倒灌,瞬间衝散了漫天的风雪。
    “什么人!”
    禁卫统领大喝一声,拔刀出鞘。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化相境巔峰,甚至半只脚踏入洞玄境的气息。
    砰!砰!砰!
    几十名禁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宫墙上,昏死过去。
    宫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苏小九刚从寒玉床上坐起来,就看到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天蓬。
    她没说话,也没解释。
    甚至没给苏小九反应的时间。
    天蓬一挥衣袖。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捲住了苏小九的身体。
    那是天河弱水的力量。
    “走!”
    天蓬低喝一声。
    她单手结印,对著广寒宫的后墙猛地一拍。
    轰隆!
    那面刻满了禁制符文的墙壁,在这一掌之下轰然倒塌,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是她之前留下的缺口。
    苏小九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天蓬提在手里,衝出了广寒宫。
    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小九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抓著身上的大氅。
    她能感觉到天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这是在逃命。
    也是在抢命。
    “元帅……”
    苏小九刚想开口。
    “闭嘴!”
    天蓬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別说话,別回头。”
    “出了这妖庭,你就往西跑。”
    “一直跑,別停。”
    苏小九看著天蓬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咬的牙关,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她在拼命。
    为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冒牌货”。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念想。
    苏小九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再说话,任由天蓬带著她在夜色中穿梭。
    身后。
    妖庭的警钟声,终於响了起来。
    当——
    当——
    当——
    钟声急促,响彻云霄。
    无数道强横的气息从皇宫深处升起,朝著这边围拢过来。
    “师姐!”
    一道愤怒至极的咆哮声在夜空中炸响。
    那是帝释天的声音。
    带著无尽的怒火和皇道龙气的威压,震得整个天妖城都在颤抖。
    天蓬没有理会。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脚下的遁光更急了几分。
    “苏小九。”
    天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喘。
    “记住了。”
    “这世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
    “但只要你活著,那朵花就没死。”
    前方。
    天妖城的城墙已经近在咫尺。
    天蓬猛地停下身形。
    她把苏小九往城墙外狠狠一推。
    “滚!”
    苏小九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飞出了高耸的城墙,落入了茫茫的荒野之中。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天蓬独自一人,悬浮在城墙之上。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九齿钉耙。
    面对著身后铺天盖地涌来的追兵,和那个踏空而来的愤怒帝王。
    天蓬笑了。
    笑得肆意张狂。
    “来啊!”
    她挥舞著兵器,对著漫天妖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谁敢过这条线,老娘扒了他的皮!”
    《临江仙·琉璃碎》
    更漏声残风雪紧,寒宫独坐淒清。
    故人提酒踏歌行。
    琉璃杯盏碎,一醉了平生。
    袖底乾坤遮日月,狂风捲去浮名。
    城头孤影对长庚。
    且將身化盾,送子出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