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锦衣玉食养娇客,隔岸观火意难平(加更第三更)

    未央宫。
    这里是妖庭最深处的禁地,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今却热闹得紧。
    几十个穿著粉色宫装的侍女,手里捧著托盘,低著头,脚步匆匆的穿梭在迴廊里。
    托盘上放著的,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万年的雪莲熬成了粥,千年的朱果切成了片,还有那散发著浓郁灵气的琼浆玉液,装在透明的琉璃盏里,晃得人眼晕。
    苏小九靠在软榻上。
    这榻是用整块暖玉雕成的,上面铺著厚厚的雪蚕丝被,躺上去就像是陷进了云堆里。
    她手里捏著一颗紫莹莹的葡萄,那是西州进贡的紫玉菩提,凡人吃一颗能延寿百年,修士吃了能涨十年修为。
    但在苏小九这里,这就是个解渴的果子。
    “啪。”
    她隨手把葡萄皮吐在侍女捧著的金盘里,眉头皱了皱。
    “酸。”
    苏小九懒洋洋的吐出一个字。
    跪在榻前的侍女身子一抖,连忙把金盘撤下去,换上一盘剥好的荔枝。
    “姑娘,这是岭南刚送来的火灵荔枝,是用灵泉水浇灌长大的,您尝尝。”
    苏小九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果肉,没动。
    “太甜,腻得慌。”
    侍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位主儿自从醒来后,就没消停过。
    吃的嫌不合胃口,穿的嫌料子扎人,就连这宫殿里的薰香,都换了八回,还是被她嫌弃有一股子土腥味。
    偏偏陛下有旨,这位是贵客,要像供祖宗一样供著,谁要是让她皱一下眉头,就提头来见。
    “姑娘……”侍女声音都在颤,“那您想吃点什么?”
    苏小九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那棵掛满了果子的蟠桃树。
    “我要吃那个。”
    侍女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陛下亲手种的九转蟠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如今统共就结了那么九颗果子,陛下自己都捨不得吃,说是要留著给老祖宗祝寿用的。
    “这……”侍女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姑娘饶命,那是陛下的心头肉,奴婢不敢摘啊。”
    苏小九挑了挑眉。
    “不敢?”
    她坐起身,赤著的脚踩在暖玉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那个侍女面前。
    “你们陛下费了那么大劲把我请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养好身子吗?我现在身子虚,想吃个桃子补补,过分吗?”
    侍女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磕头。
    苏小九轻笑一声。
    “行吧,你不摘,我自己去。”
    说著,她就要往殿外走。刚走到门口,两柄长戟交叉著挡在了她面前。那是守在门口的金甲禁卫,一个个气息深沉,都有著铸鼎境的修为。
    “姑娘请留步。”其中一名禁卫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有令,姑娘身体抱恙,不宜外出。”
    苏小九停下脚步。
    她看著那两柄闪著寒光的长戟,也不恼,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软榻边坐下。
    “不让出去啊。”
    她拿起桌上的玉杯,在手里把玩著。
    “那就不吃桃子了。把这宫里的乐师都叫来,我要听曲儿。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太俗气,我不喜欢金的,都给我换成玉的。对了,晚上我要用天池水洗澡,记得多撒点花瓣,要九种顏色的。”
    苏小九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她把玉杯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
    “去办吧。”
    侍女和禁卫面面相覷。这哪里是阶下囚,这分明是请回来个活祖宗。
    ……
    未央宫外,一座高耸的角楼上。
    帝释天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听著殿內传来的丝竹之声,看著那些侍女进进出出,搬走金器换上玉器,甚至还有人真的去摘那棵蟠桃树上的果子。
    他的心在滴血。那可是九转蟠桃啊!
    “师姐。”
    帝释天转过头,看著坐在栏杆上喝酒的天蓬。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妖女本源之火虽然微弱,但毕竟没熄灭。直接取了心头血,送去给师尊服下,就算不能痊癒,至少也能吊住命。何必让她在这里作威作福?”
    天蓬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著她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她眯著眼,看著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急什么。”
    天蓬擦了擦嘴角,“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也看见了,她在云梦泽那一战,为了救那只小老虎,几乎把本源都烧乾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乾瘪的橘子。你这时候把她榨乾了,能挤出几滴汁水?”
    帝释天皱眉。
    “那也不能这么惯著她。”
    “惯著?”
    天蓬嗤笑一声。她跳下栏杆,走到帝释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啊,你还是太年轻。这叫养猪。猪养肥了再杀,肉才香。她现在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能补身子的,统统给她灌下去。等她把身子养好了,本源恢復了,那时候取出来的心头血,才是真正的救命良药。”
    帝释天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
    可是看著那个女人在自己的皇宫里颐指气使,他就觉得憋屈。
    “而且……”
    天蓬的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不觉得,她很特別吗?”
    帝释天一愣。
    “特別?九尾天狐当然特別,那是上古祥瑞。”
    天蓬摇摇头。她重新坐回栏杆上,目光穿过层层宫墙,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户里,苏小九正侧臥在软榻上,手里拿著那颗刚摘下来的九转蟠桃,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她吃得很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那种神態。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慵懒和贵气。根本不是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能有的。
    “我说的不是血脉。”天蓬轻声说道,“是感觉。你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吗?明明身陷囹圄,却比谁都从容。明明修为尽失,却敢指使你这个妖皇给她摘桃子。这种底气,是从哪来的?”
    帝释天皱眉思索。
    確实。从见到苏小九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太淡定了。淡定得有些反常。
    “师姐的意思是……她在装?”
    “也许吧。”
    天蓬把玩著手里的空酒壶。
    “也许她在拖延时间,也许她在等什么人来救她。又或者……”
    天蓬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人能真正杀得了她。
    这种感觉很荒谬,但天蓬相信自己的直觉。
    当年在天河边,那个白衣女子也是这样。
    哪怕面对十万天兵天將,哪怕面对天帝的雷霆震怒,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抱著那只兔子,低头梳理著毛髮。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是装不出来的。
    “盯著她。”
    天蓬把酒壶扔下角楼,听著那一声脆响。
    “別让她跑了。也別让她死了。至於其他的,隨她去吧。几颗桃子而已,若是能换回师尊的命,把这皇宫拆了给她当柴烧都值。”
    帝释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宫殿。
    “传令下去,未央宫所需一应物事,无需请示,全部满足。另外,调集所有供奉,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布下天罗地网大阵。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不许飞出未央宫半步!”
    ……
    未央宫內。
    苏小九吃完了最后一口桃子。她隨手把桃核扔在地上,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
    “味道还行。”她点评道,“就是火候差点,要是再长个五百年,味道会更好。”
    侍女低著头收拾残局,心里暗暗咋舌。这可是九转蟠桃啊,还嫌火候不够?
    苏小九没理会侍女的心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那轮孤月掛在天上,照得整个皇宫一片惨白。
    她能感觉到。在那座最高的角楼上,有一道目光一直盯著她。
    那是天蓬。那个喜欢喝酒,喜欢装疯卖傻的女道士。
    苏小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在看什么?是在看这具九尾天狐的躯壳?还是在透过这具躯壳,看那个早就死在几千年前的故人?
    苏小九伸出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那道探究的目光。
    她转身走回暖玉床,踢掉鞋子,钻进了被窝。
    既然要养,那就好好养。这具身体確实亏空得厉害。那朵本源火莲,差点就把她的底子给烧穿了。
    不过没关係。
    有人上赶著送灵药,不吃白不吃。
    苏小九闭上眼,运转起那门名为《大梦春秋》的功法。
    一丝丝灵气从暖玉床中渗出,钻进她的经脉,滋养著那颗乾瘪的妖丹。
    至於白寅……
    苏小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傻老虎现在应该醒了吧?
    是不是正抱著那个染血的草人哭鼻子?
    还是正提著那把断刀,满世界的找人拼命?
    別急。
    苏小九在心里默念。
    把伤养好。
    把刀磨快。
    等我把这皇宫里的好东西都吃光了,把这帮人的耐心都磨没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帐。
    夜深了。
    未央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那淡淡的梔子花香,在鮫纱帐里縈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