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巴掌打醒痴情人

    风停了。
    芦苇盪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在水面上瀰漫,把原本清冽的水汽都染得浑浊不堪。
    白寅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脚下踩著那只狼妖统领稀烂的脑袋。
    他浑身僵硬,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大青石上的女子,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哪怕眼眶酸涩,哪怕血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不敢闭眼。
    怕一闭眼,眼前这幅画面就会碎掉。
    这一定是在做梦。
    白寅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几年,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
    有时候是在云梦泽的月下,她牵著他的手看星星;有时候是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她给他餵朱果;更多的时候,是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最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每一次梦醒,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枕边冰冷的泪水。
    “又是心魔吗……”
    白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手鲜血,指甲缝里还塞著碎肉。
    这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血还是热的?
    如果是梦,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白寅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著掌心,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爆响,在空旷的水面上炸开。
    白寅这一巴掌没有留手。
    他是真的把自己往死里打。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的脸打得偏了过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充血,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甚至连后槽牙都有些鬆动。
    疼。
    钻心的疼。
    火辣辣的痛感顺著神经直衝脑门,把那种浑浑噩噩的迷离感瞬间衝散。
    不是梦。
    白寅捂著脸,瞳孔剧烈收缩。
    会疼,有血,牙齿会鬆动。
    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女子,那个有著九条尾巴、正笑意盈盈看著他的女子,是活生生的。
    狂喜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
    白寅张开嘴,想要大笑,想要嘶吼,想要衝过去抱住她,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泥水飞溅。
    可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狂喜,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冻结成渣。
    不对。
    白寅的眼神变了。
    从狂喜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阴沉与暴虐。
    苏小九死了。
    是他亲眼看著她死的。
    她在太上忘情宗那个老杂毛的剑阵下,为了救他,动用了替死草人,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直接化道消散。
    那是天道法则下的消亡,是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而且……
    白寅死死盯著那个女子。
    太像了。
    无论是那张脸,还是那慵懒的神態,甚至是那九条尾巴摆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苏小九一模一样。
    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才显得诡异。
    这世上没有死而復生的人,只有別有用心的鬼。
    一个名字突然跳进白寅的脑海——
    黑风岭,千面蝠王。
    那是西边山头的一只大妖,本体是一只吸血蝙蝠,最擅长的不是杀伐,而是幻术与读心。
    那只蝙蝠有一个天赋神通,叫做“映心魔”。
    它能看穿对手內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渴望,然后变化成那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人,以此来乱人心智,最后趁虚而入,吸乾对手的脑髓与精血。
    半年前,白寅为了爭夺一株灵药,曾与那只蝙蝠交过手。
    当时那蝙蝠就变成过苏小九的模样,差点让他中招。
    若不是最后关头他闻到了蝙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恐怕现在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又是你……”
    白寅低著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身上的肌肉开始紧绷,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杀意。
    比刚才屠杀妖兵时更加疯狂的杀意,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这只该死的蝙蝠。
    它怎么敢?
    它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地褻瀆她?
    苏小九是白寅心里的禁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净土。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神圣存在。
    可这只骯脏的蝙蝠,竟然敢披著她的皮,用著她的脸,在这里装神弄鬼!
    “你找死!!!”
    白寅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已经恢復清明的眼睛,此刻再次被猩红占据。
    那是被触碰逆鳞后的暴怒。
    ……
    大青石上。
    苏小九看著眼前这一幕,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傻老虎在干嘛?
    对她哈气吗?
    先是傻愣愣地盯著她看,然后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狠,听著都疼。
    还没等她心疼两秒,这货的表情又变了。
    从震惊到狂喜,再到现在的……愤怒?
    苏小九活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一瞬间变这么多张脸。
    尤其是那张红肿的脸颊,配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实在是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噗。”
    苏小九没忍住,掩著嘴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身后的九条尾巴也跟著乱颤,那股子天生的媚意更是挡都挡不住。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本来是想逗逗他,看看这几年这只小老虎有没有长进。
    没想到还是这么憨。
    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把自己打成这样。
    苏小九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解释。
    可她这一笑,落在白寅眼里,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嘲笑。
    这只该死的蝙蝠在嘲笑他!
    它在嘲笑他的痴情,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竟然真的会对一个幻象动心!
    真的小九从来不会这样笑。
    小九的笑是温暖的,是狡黠的,是带著几分小傲娇的。
    绝不是这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一个小丑般的戏謔!
    “闭嘴!”
    白寅彻底炸了。
    他无法容忍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
    这是对苏小九最大的侮辱!
    “不许你用她的脸笑!”
    轰!
    白寅脚下的地面瞬间崩碎。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大青石上的女子冲了过去。
    没有丝毫留手。
    没有丝毫怜惜。
    此刻在他眼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女人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而是一个披著爱人皮囊的恶鬼。
    他要撕碎它。
    把这张虚偽的面具撕下来,把那只躲在里面的蝙蝠揪出来,一寸寸捏碎它的骨头!
    “吼——!”
    一声震动山林的虎啸,夹杂著无尽的悲愤与杀意,在云梦泽上空炸响。
    恐怖的声浪捲起千层巨浪,將周围的芦苇盪瞬间夷为平地。
    白寅的身影跃至半空。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白虎法相若隱若现,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庚金杀伐之气。
    那只沾满鲜血的利爪,带著撕裂虚空的锐啸声,直奔苏小九的咽喉而去。
    “给我……现出原形!”
    ……
    苏小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那个杀气腾腾、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男人,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正常的套路,不应该是久別重逢,两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吗?
    再不济,也应该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確认真假后喜极而泣吧?
    这一言不合就开大招是要闹哪样?
    还要她现出原形?
    她现在就是原形啊!
    “这傻虎……”
    苏小九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看著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利爪就要抓到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杀意。
    这要是被抓实了,这具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化身怕是当场就要报废。
    “白寅!”
    苏小九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气沉丹田。
    也不管什么准帝风范了,直接拿出了当年调教这只小老虎的气势。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子熟悉的泼辣劲儿。
    但此刻已经杀红了眼的白寅哪里听得进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只蝙蝠临死前的挣扎,是更加拙劣的模仿。
    “死!”
    利爪没有任何停顿,反而更快了几分。
    苏小九:“……”
    没救了。
    这只老虎彻底疯了。
    既然讲道理听不进去,那就只能用点特殊的手段了。
    苏小九嘆了口气。
    她不闪不避,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那只利爪落下。
    只是在利爪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瞬间。
    她的身后。
    那九条原本只是轻轻摇曳的尾巴,突然像是九条白色的巨蟒,猛地弹射而出。
    不是攻击。
    而是缠绕。
    九条尾巴灵活得不可思议,瞬间避开了白寅锋利的爪刃,顺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
    眨眼间。
    就把那个还在半空中的男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是个白色的粽子。
    白寅的攻势戛然而止。(括弧:白寅可是捨不得下手,哪怕他以为这是幻想)
    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四肢被柔软却坚韧的狐尾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连苏小九的一根头髮丝都没伤到。
    “放开我!”
    白寅还在挣扎,但他又捨不得真的发力,哪怕这在他看来只是幻象,他也捨不得。
    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蝙蝠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苏小九听得直翻白眼。
    蝙蝠精?
    合著这傻子是把她认错人了?
    怪不得这么大火气。
    “行啊,长本事了。”
    苏小九走到被吊在半空的白寅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白寅那张肿得老高的脸颊。
    “疼吗?”
    白寅死死盯著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根本不回答。
    苏小九也不恼。
    她凑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她能看到白寅眼里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那掩盖在杀意之下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
    害怕这一切真的只是个骗局。
    苏小九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她嘆了口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傻老虎。”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白寅的脸。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那是九尾天狐特有的治癒妖力。
    隨著她的抚摸,白寅脸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你看清楚了。”
    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钻进了白寅的耳朵里。
    说著。
    她稍微释放了一点本源气息。
    那是一股淡淡的、像是梔子花开般的清香。
    独一无二。
    刻骨铭心。
    那是白寅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味道。
    白寅的挣扎突然停了。
    他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感受著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
    闻著鼻尖那股熟悉的香味。
    那股支撑著他发疯的怒火,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薪柴,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让他几乎要窒息的茫然。
    “真……真的?”
    他的声音在抖。
    比刚才还要抖。
    苏小九鬆开了尾巴。
    白寅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那么跪坐在泥水里,仰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呆呆地看著她。
    苏小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然后。
    她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膝盖。
    “还愣著干嘛?”
    “不是说要给我抓鱼吃吗?”
    “我都饿了几年了。”
    这句话。
    就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白寅尘封的记忆。
    曾经。
    就在这个地方。
    她也是这样踢著他的膝盖,也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饿了。
    眼泪。
    毫无徵兆的决堤而出。
    【章末总结】
    故人归来疑是梦,自掌红肿血未凝。
    心魔深种难辨偽,误把真身作蝠精。
    雷霆一怒衝冠起,九尾轻缠缚虎行。
    梔子花香销战骨,方知此世有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