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神魂梦游听秘辛,中洲陈家上门来

    断情居內,炭火烧的正好。
    苏长安这一觉睡的回笼觉,那是相当瓷实。
    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乎乎的枕头里。
    睡著睡著,她觉得身子变轻了。
    不是那种睡踏实了的轻,而是整个人飘起来了,轻飘飘的,脚不沾地。
    周围的暖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苏长安打了个哆嗦,心说陈玄这逆子是不是把炭盆给端走了,怎么这么冷。
    她想睁眼骂人,眼皮子却沉的厉害,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没有雕花的木床,没有暖黄的帐幔。
    头顶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压的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脚下是黑褐色的土地,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远处,一座白森森的宫殿矗立在昏暗中,透著一股子邪气。
    苏长安眨巴眨巴眼。
    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之前內门大比时候去的那个浮屠秘境吗?
    那座白骨宫殿,她可是印象深刻,差点就在里面交代了。
    自己不是在断情居睡觉吗?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做梦?
    苏长安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没知觉。
    得,还真是做梦。
    既然是做梦,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长安胆子大了起来,飘飘忽忽的往那白骨宫殿飘过去。
    刚飘到宫殿门口那根巨大的石柱后面,就听见那边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地方,听的特別真切。
    “你疯了不成?”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点尖锐。
    苏长安一听这声音,立马来了精神。
    有瓜!
    她本著有瓜不吃是傻蛋的原则,把自己缩在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
    只见白骨宫殿前的台阶上,站著两个人……不对,是一人一狐。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背著手,身形挺拔。
    正是太上忘情宗的那位老祖,李长庚。
    而在他对面,蹲坐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巴在身后烦躁的甩动著,把地上的碎骨头扫的哗啦啦响。
    这狐狸苏长安也认识,正是之前在宫殿里那个红瞳少女的本体。
    此时,这狐狸正呲著牙,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长庚,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我没疯。”
    李长庚的声音很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听不出喜怒。
    “没疯?没疯你会动那个念头?”
    狐狸气急败坏,前爪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跡,“那是她的命!你怎能如此对她!”
    苏长安听的一头雾水。
    她?哪个她?
    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的极长,像是把这几千年的沧桑都嘆出来了。
    “她终究不是她。”
    老头转过身,面对著虚空,那双瞎了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光,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寒的冷漠。
    “皮囊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你放屁!”
    狐狸忍不住爆了粗口,“气息是一样的,神魂是一样的,就连那股子让人討厌的懒劲儿都一模一样!你凭什么说不是!”
    李长庚摇摇头,没再爭辩。
    “镜中花,水中月,捞不起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
    “李长庚!你个老混蛋!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狐狸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大吼,但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苏长安缩在石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没太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但直觉告诉她,这事儿跟她有关係。
    毕竟那狐狸刚才提到了“懒劲儿”。
    这年头,懒都能成特徵了?
    正当她琢磨著要不要趁机溜走的时候,那只狐狸突然转过头,红彤彤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了过来。
    “听够了吗?”
    苏长安身子一僵。
    被发现了。
    既然被发现了,再躲著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乾笑两声,从石柱后面飘了出来。
    “那什么……路过,纯属路过。”
    苏长安摆摆手,试图缓解尷尬,“你们这隔音效果不太好,下次注意点。”
    狐狸没说话,也没生气。
    它就那么静静的看著苏长安。
    那眼神很怪。
    不像是看一个偷听的贼,也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它透过苏长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眼神里带著怀念,带著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苏长安被它看的浑身发毛。
    这眼神,怎么跟看负心汉似的?
    “那个……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苏长安指了指身后,“家里还燉著汤呢,怕糊了。”
    狐狸还是没动,只是尾巴垂了下来,不再甩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我叫春弦。”
    声音很轻,不復刚才跟李长庚吵架时的尖锐,反而透著一股子温柔。
    春弦。
    春日里的琴弦。
    这名字听著倒是雅致,跟这阴森森的白骨宫殿一点都不搭。
    苏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点头:“哦,好名字,我记住了。”
    “去吧。”
    春弦收回目光,重新趴回了台阶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不再看她。
    “醒了就別忘了。”
    隨著这一句话落下,苏长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种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
    ……
    “呼——”
    苏长安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鬢角的碎发都打湿了。
    她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雕花木床,熟悉的帐幔,还有空气中淡淡的炭火味。
    回来了。
    刚才那是……神魂出窍?
    苏长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的很快。
    那个叫春弦的狐狸,还有李长庚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终究不是她。”
    这话怎么听怎么彆扭。
    正当她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寒风夹杂著雪花卷了进来,把屋里的暖气衝散了不少。
    “老大!不好了!”
    赵铁柱跟个滚地葫芦似的衝进来,脸上全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往里冲。
    陈玄正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擦拭那把断剑,听见动静,眉头一皱,手里寒光一闪。
    “咋呼什么?”
    他声音冷冽,带著被打扰的不悦。
    赵铁柱被这股杀气嚇的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害怕,指著外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
    “来了!他们来了!”
    “谁?”陈玄没抬头,依旧慢条斯理的擦著剑。
    “中洲!中洲陈家的人!”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嗓门都劈叉了,“就在山门外头!指名道姓要见你!说是……说是来接回他们陈家流露在外的血脉!”
    陈玄擦剑的手猛的一顿。
    原本光洁的剑身上,倒映出他那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的眸子。
    屋子里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苏长安坐在床上,看著陈玄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挺的笔直,像是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乱了。
    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痛。
    中洲陈家。
    那个把他生下来,又亲手把他毁了的地方。
    终於找上门来了。
    陈玄慢慢站起身,把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动作很慢,很稳。
    “知道了。”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语气平静的可怕。
    但苏长安知道,这平静底下,藏著的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劲儿。
    陈玄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苏长安。
    眼里的戾气在触及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走过来,伸手帮苏长安掖了掖被角,指尖有些凉。
    “再睡会儿。”
    他说,“我去去就回。”
    苏长安看著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玄。”
    “嗯?”
    “別死。”
    苏长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要是死了,带著你的家產,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陈玄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反手握住苏长安的手,用力捏了捏。
    “想得美。”
    说完,他鬆开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决绝而凌厉。
    赵铁柱看了一眼陈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长安,咬咬牙,也跟著跑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长安靠在床头,看著大开的房门,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春弦……”
    她嘴里嚼著这个名字,脑子里却全是陈玄刚才那个眼神。
    这逆子,这次怕是要拼命了。
    她掀开被子,赤著脚下了床。
    什么狗屁陈家。
    敢动她养大的崽子,管你是中洲帝族还是天王老子。
    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