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魔,我护定了

    街那头突然乱了起来。
    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像是被刀劈开的水浪,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护著自家的瓶瓶罐罐,生怕被殃及池鱼。
    一阵沉闷的铁链拖地声,混著野兽般的嘶吼,从长街尽头传过来。
    “怎么个事?”
    苏长安嘴里还嚼著半个餛飩,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搁,拽起陈玄的袖子就往人群里钻。
    “走走走,去看看。”
    陈玄被她拽得一个踉蹌,无奈地护著她,替她挡开周围推搡的人群。
    只见街道中央,一行身穿太上忘情宗白衣的弟子,正押著一个披头散髮的男人往前走。
    那男人身上缠著手腕粗的玄铁链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隨著他的挣扎闪烁著幽光。
    他衣衫襤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抓痕,有些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猩红一片,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声,见人就齜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
    “老实点!”
    押解的弟子一脚踹在那人腿弯处,將他踹得跪倒在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长安挤在最前面,探头探脑地看,嘴里嘖嘖称奇:“这哥们练什么邪功了?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领队的白衣弟子听到声音,眉头一皱,刚要呵斥,一转头看见了站在苏长安身后的陈玄。
    那弟子脸色一变,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他快步走过来,对著陈玄抱拳行礼。
    “见过陈师兄。”
    陈玄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在宗门里名声太响,哪怕常年待在断情居,这张脸也没人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陈玄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疯狂挣扎的男人。
    领队弟子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无奈。
    “回师兄的话,这是內门的赵师兄。前些日子闭关衝击化相境,结果……心魔未斩,反被心魔吞噬,疯了。”
    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心魔?”她插了一嘴。
    领队弟子看了苏长安一眼,见陈玄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耐著性子解释道:
    “咱们太上忘情宗的功法,讲究的是太上忘情。从铸鼎到化相,是一道天堑。”
    “欲化法相,先斩心魔。”
    “只有將心中最深的执念、最重的情慾统统斩去,心如止水,方能引天地之力入体,成就法相。若是斩不断……”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疯子。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智全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陈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斩去执念。
    斩去情慾。
    领队弟子没注意到陈玄的异样,还在那感嘆:“赵师弟也是可惜了,听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凡间女子。闭关前还说,等成了化相就下山去娶人家。结果……这情字一关,难过啊。”
    那个疯子突然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玄,或者说,盯著陈玄身边的苏长安。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哭,又像是笑。
    “杀……杀……”
    陈玄看著那双眼睛,周围的喧囂声突然远去。
    视线开始扭曲。
    那个疯子的脸变了。
    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而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领队弟子,而是一个穿著红衣的苏长安。
    那是他的心魔。
    “红衣苏长安”飘在半空,赤著脚,脚踝上繫著铃鐺,一步一响。
    她凑到陈玄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听见了吗,乖崽子?”
    心魔的声音娇媚入骨,带著满满的恶意。
    “要斩心魔哦。”
    “你的心魔是谁?是我呀。”
    心魔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贴在陈玄身上,在他耳边吹气。
    “你想晋升化相吗?你想变强吗?那就得杀了我。”
    “拿著你的剑,捅进我的心窝里。把你对我的那些齷齪心思,把你那些想把我关起来、想占有我的念头,统统斩乾净。”
    “你捨得吗?”
    陈玄身子僵硬,脸色煞白。
    他握著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心魔笑得更欢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你不斩我,就会变成那个疯子。到时候,你会亲手撕碎我,把我的血肉吞进肚子里……就像那个赵师弟一样。”
    “陈玄,你练的是忘情道,动的是痴情心。这条路,你是走不通的。”
    “滚!”
    陈玄在心里怒吼。
    心魔被吼得散开,化作一团红雾,又在他身后凝聚。
    “我就是你,你让我滚哪去?”
    现实中。
    领队弟子见陈玄脸色难看,以为他是被这场面衝撞了,连忙告罪:“师兄恕罪,这疯子污了师兄的眼。我们这就把他押回宗门地牢。”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弟子拖著那个还在嘶吼的疯子,快步离开。
    人群重新合拢,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玄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的花灯很亮,人声很吵,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太上忘情。
    是要拿命里最重的东西去换的。
    如果要斩了对苏长安的情才能变强,那这仙,修来何用?
    可若不修……
    他又拿什么护她周全?
    死局。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
    苏长安的声音把他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
    陈玄回过神,看著面前的少女。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面具,是个齜牙咧嘴的猪头,丑得別致。
    “发什么呆呢?人家都走没影了。”苏长安把那个猪头面具往陈玄脸上一扣,“戴上。”
    陈玄没躲,任由那个丑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视线变得狭窄,只能通过两个眼洞看到她。
    苏长安自己脸上也戴了个面具,是个笑眯眯的大头娃娃。
    “陈玄。”
    “嗯。”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刚才你那个师兄说的话,你当放屁就行。”
    苏长安背著手,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倒著走,大头娃娃的笑脸对著那个猪头。
    “什么斩心魔,什么忘情,都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谁规定修仙就得当和尚?谁规定心里有人就不能变强?”
    她停下脚步,隔著面具,伸手戳了戳那个猪鼻子。
    “你看那个疯子,他疯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心志不坚,关那个凡间女子什么事?把自己无能怪到女人头上,这种男人,就算成了仙也是个废物。”
    陈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苏长安嘆了口气。
    这逆子,心思重得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
    路边有个卖烟火的小摊。
    苏长安跑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把“窜天猴”。
    “走,去河边。”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陈玄的手,往镇子外的小河边跑。
    河边风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苏长安把那把“窜天猴”插在河滩的烂泥里,掏出火摺子点燃。
    “咻——啪!”
    几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几朵並不算绚烂的小花。
    火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苏长安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她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声音难得的温柔下来。
    “陈玄。”
    “我在。”陈玄也摘下面具,捏在手里。
    “你记住了。”
    苏长安转过头,那双狐狸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如果哪天你真疯了,变成了那个鬼样子。”
    她伸出手,捧住陈玄的脸,掌心温热。
    “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天天给你餵烧鸡,给你顺毛。”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咬下他一块肉来。”
    陈玄看著她。
    心底那些翻涌的黑色情绪,那些叫囂的心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一场春雨淋透了的野火,只剩下裊裊青烟。
    他抬起手,覆在苏长安的手背上。
    “好。”
    “那我就等著吃你的烧鸡。”
    苏长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想得美,烧鸡得你自己买。”
    她鬆开手,转身对著河面大喊:“太上忘情宗的老王八蛋们!你们的破功法老娘才不稀罕!”
    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陈玄站在她身后,看著那个张牙舞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斩心魔?
    若是心魔是你。
    那我便养魔为患。
    这魔,我护定了。
    “走了!回家!”
    苏长安喊够了,回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背我,脚疼。”
    陈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少女轻盈的身子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
    “陈玄。”
    “嗯?”
    “记得给我带一只烧鸡回去。”
    陈玄低笑一声,托著她的腿弯往上顛了顛。
    “好。”
    两人沿著河岸往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融进这漫长的夜色里。
    风雪又起了。
    但这夜,不算冷。
    《题断情居夜话》
    疯癲未必因情误,大道何须斩赤绳。
    鬼面遮顏观烟火,红衣入梦且沉吟。
    满街风雪归路远,一室余温伴卿卿。
    若得笼中长相守,甘为妖邪逆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