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是妖又如何?我读圣贤书,也读你

    神都的流言,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草长得还快。
    起初只是几个碎嘴婆子在井边嚼舌根,说顾御史家那位娘子长得太媚,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
    没过两天,这话就变了味儿。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顾府半夜冒绿光,还听见野兽叫唤。
    更有甚者,说顾御史之所以官运亨通,那是被狐狸精吸了阳气,换来的邪运。
    顾乡提著个菜篮子,站在东市的萝卜摊前,脸黑得像锅底。
    “听说了吗?那顾御史印堂发黑,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咯。”
    卖萝卜的大婶一边给萝卜去泥,一边跟旁边的猪肉荣嘀咕。
    “可不是嘛,那女的一看就是个妖精,正常人谁长那样?也就是顾大人读书读傻了,被迷了心窍。”
    猪肉荣挥著杀猪刀,一脸惋惜。
    “啪!”
    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被狠狠摔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泥点子乱飞。
    顾乡擼起袖子,官袍的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书生特有的细白胳膊。
    “胡说八道!”
    这一嗓子,把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给镇住了。
    顾乡指著那大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家娘子那是……那是天生丽质!是仙女下凡!什么妖精?什么吸阳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是造谣!是誹谤!按大周律,造谣生事者,杖二十!”
    大婶嚇了一跳,手里的萝卜滚到了地上。
    “哎哟,顾大人,俺们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也不行!”
    顾乡脸红脖子粗,那架势,比他在金鑾殿上参宰相还要凶。
    “我娘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你们凭什么这么污衊她?谁再敢嚼舌根,本官……本官就天天来这儿给你们讲《大周律》,讲到你们耳朵起茧子为止!”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谁也没见过这么护短的官老爷。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
    苏青掀开帘子一角,看著那个在菜摊前跳脚的男人,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呆子。
    明明自己就是个书生,还学人家逞英雄。
    等顾乡气呼呼地钻进马车,把菜篮子往角落里一扔,苏青才慢悠悠地递过去一杯茶。
    “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顾乡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还在喘粗气。
    “气死我了!这帮人,平日里看著淳朴,嘴怎么这么碎!”
    苏青靠在软垫上,手指绕著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们说得也没错啊。”
    顾乡一愣:“什么?”
    苏青凑近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啊。”
    说著,她头顶突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还俏皮地抖了抖。
    那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乡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青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苏青的耳朵,然后手忙脚乱地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死死地扣在苏青头上。
    “嘘!嘘!”
    顾乡紧张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確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
    “你疯啦?这可是大街上!要是被那些臭道士看见,又要喊打喊杀的!”
    苏青被那顶宽大的乌纱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小嘴。
    她愣愣地看著顾乡。
    这呆子怕她被发现?
    “顾乡。”
    苏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妖。”
    “我知道。”顾乡重新把帽子给她压下去,动作轻柔却坚定,“你是妖又如何?你是我媳妇儿。”
    苏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一路到了洛水河畔。
    今日顾乡休沐,非要拉著她来泛舟,说是要陶冶情操。
    船是那种带蓬的小乌篷船,船夫是个聋哑老头,只管撑船,不听閒话。
    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丝垂落。
    苏青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微凉的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著水花。
    顾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全在那双白生生的小脚上。
    “呆子。”
    苏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若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本性,要吃人心,挖人肺,变成那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当如何?”
    她转过头,看著顾乡。
    那双竖瞳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顾乡放下了书。
    他看著苏青,眼神清澈得像这洛河的水。
    “若你吃人,那定是那人该死。”
    顾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若你只是为了果腹,那我去给你抓鸡,抓鸭,抓猪。若你非要人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颗七窍玲瓏心,虽然酸了点,硬了点,但胜在乾净。你若要,拿去便是。”
    苏青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孔孟之道就教你捨身饲妖?”
    “圣贤书教我仁义礼智信,但也教我,做人要有良心。”
    顾乡伸手,握住苏青微凉的手指。
    “你是我的良心。”
    “若这世道容不下你,若你真要墮入魔道……”
    顾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狷。
    “那我便散了这一身浩然气,不当这劳什子的圣人,陪你入魔。”
    “地狱也好,深渊也罢,只要有你在,我就去得。”
    风停了。
    水也不流了。
    苏青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升起写別样情愫。
    “傻子。”
    苏青骂了一句,眼角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天公不作美。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两人赶紧弃船上岸,躲进了一处荒废的破庙里。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四面漏风,神像都塌了一半。
    苏青浑身湿透,红色的裙衫贴在身上。
    顾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把外袍脱下来,用力拧乾水,披在苏青身上。
    “冷吗?”
    顾乡搓著手,哈著热气。
    苏青自然不会被这点雨水冻著,但还是假装缩成一团,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顾乡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解开自己的中衣,把苏青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別动,我身上热。”
    他运转起体內的浩然正气。
    那股金红色的气息,从他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遍全身。
    顾乡的身体瞬间变得像个火炉。
    苏青贴著他滚烫的胸膛,感受到那股纯正刚猛的浩然气。
    妖怕浩然气,这是天性。
    但奇怪的是,顾乡身上的浩然气,並没有排斥她。
    反而像是一股温柔的暖流,顺著两人紧贴的肌肤,缓缓流进她的体內,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金色的浩然气与粉色的妖气在破庙里交织,缠绕,最后竟然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种奇异的暖光。
    苏青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在顾乡怀里蹭了蹭。
    顾乡僵著身子,动都不敢动。
    怀里是心爱的女子,鼻尖是撩人的幽香,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考验。
    他在心里默背了八百遍《论语》,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呆子。”
    苏青闭著眼,声音软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顾乡心里一紧,抱住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去哪?你要回青丘?”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乡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敢偷偷跑,我就写奏摺参你,参你始乱终弃!”
    苏青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雨过天晴。
    两人牵著手往回走。
    刚进城门,就看见几个穿著道袍的傢伙,手里拿著罗盘,在那东张西望。
    “妖气!贫道闻到了妖气!”
    领头的一个道士,八字鬍,三角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最后直直地指向了苏青。
    “妖孽!哪里逃!”
    道士大喝一声,拔出桃木剑就冲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苏青眼神一冷,刚要抬手,却被顾乡按住了。
    顾乡上前一步,挡在苏青身前。
    他从腰间摘下那块代表御史身份的金牌,往那道士脸上一懟。
    “大胆!”
    顾乡一声怒喝,官威十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天子脚下持械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道士被那金牌晃花了眼,愣住了。
    “这……贫道是在降妖……”
    “降什么妖?我看你才是妖言惑眾!”
    顾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对著不远处的巡防营招手。
    “来人!把这几个扰乱治安、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狂徒给我拿下!押入大牢,先打三十大板,再问话!”
    巡防营的兵丁一看是顾御史,哪敢怠慢,一拥而上,把那几个道士按在地上摩擦。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那女的真是妖啊!”
    道士还在鬼叫。
    顾乡冷笑一声,走过去,一脚踹在那道士的屁股上。
    “还敢胡说!堵上嘴,拖走!”
    看著那几个道士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苏青站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
    “顾大人,好威风啊。”
    顾乡转过身,刚才的威风劲儿瞬间没了,挠著头傻笑。
    “那是,不能让人欺负了咱家娘子。”
    回到醉仙居,天已经黑了。
    苏青把顾乡拉进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看看。”
    顾乡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喜服样式。
    上面绣著鸳鸯戏水,並蒂莲花,针脚细密,样式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是……”
    顾乡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不喜欢?”苏青挑眉,“不喜欢就算了,拿去烧火。”
    “喜欢!喜欢!”
    顾乡一把按住图纸,生怕它飞了。
    他看著苏青,眼眶又红了。
    “苏青,你……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苏青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都跟你同床共枕三年了,难道还能嫁给別人?你要是不娶,我就去告御状!”
    顾乡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娶!我明天就去下聘!我要让全神都的人都知道,苏青是我顾乡明媒正娶的娘子!”
    “行了行了,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苏青嫌弃地推开他,嘴角却掛著笑。
    “日子我都看好了,就在三天后。宜嫁娶,宜纳采。”
    “好!三天后!我这就去写请柬!”
    顾乡兴奋得像个孩子,转身就往书房跑,恨不得现在就把请柬发遍全城。
    苏青看著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晚的月色很美,但风却有些冷。
    在神都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高空之上。
    一艘巨大的黑色灵舟,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悬停在城市上方。
    那灵舟巨大无比,遮蔽了半个夜空。
    黑色的船帆上,绣著一个惨白的“忘”字,在月光下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书房里,顾乡正哼著小曲儿,笔走龙蛇。
    “诚邀……光临寒舍……共饮喜酒……”
    那个“喜”字,写得格外大,格外圆。
    就像他此刻的心,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別的。
    《七律·神都定情》
    流言蜚语满街坊,怒指村妇护红妆。
    洛水舟横谈鬼怪,破庙雨急暖心房。
    一身正气融妖骨,半纸婚书锁情长。
    且把喜帖书墨饱,不知灵舟压城墙。